第六章 学步

杏子开始学走路的时候，无一郎六岁。

那是夏天的一个午后，景信山的蝉鸣声大得像要把整个山掀翻。无一郎正坐在走廊上吃西瓜，西瓜汁顺着手腕往下淌，引来几只蚂蚁。

杏子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捧着一块西瓜，但她的吃法和无一郎完全不同——她是在用整张脸啃西瓜，脸上全是西瓜汁和西瓜籽。

有一郎从屋里走出来，看到这个画面，沉默了五秒钟。

有一郎挑眉问道

无一郎无辜地说。

有一郎叹了口气，转身去拿毛巾。

就在这时，杏子放下了西瓜，然后她试图扶着身边的柱子，慢慢地站起来。

无一郎吃西瓜的动作停了。

杏子的两条小短腿在发抖，她慢慢的把两只手离开柱子，双手在空中挥舞着保持平衡。

无一郎的声音都变了调

有一郎拿着毛巾刚从屋里出来，看到杏子站在走廊上，正在努力地试图迈出一步。

有一郎的声音之大把杏子吓得一哆嗦。

有一郎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杏子跟前蹲下来，张开双臂

杏子歪着头看他，眼里全是好奇。

有一郎放轻了声音

杏子看了看有一郎，又看了看无一郎——无一郎已经从坐姿变成了跪姿，也在张着双臂，像一只等着接飞盘的小狗。

无一郎急切地招手

有一郎皱眉。

杏子的小脑瓜显然在飞速运转。她看了看无一郎（正在拼命招手），又看了看有一郎（张着双臂但表情严肃）。

然后她摇摇晃晃的迈出了步子。

她的身体越来越不稳，眼看着就要往右边倒下去——

无一郎率先伸手，在她摔倒前把她捞进怀里。

因为动作太急，无一郎磕到了膝盖。

有一郎看了一眼龇牙咧嘴的无一郎，最后伸手把弟弟从地上拽起来

无一郎抱着杏子站起来时，兴奋的说

无一郎有点小得意的看着有一郎

有一郎无语的看着弟弟。

无一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杏子，杏子正努力伸手去够地上那半块西瓜。

无一郎沉默了几秒。

无一郎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有一郎看着弟弟和杏子，没有说话。他走过来，仔细地擦杏子脸上的西瓜汁。

杏子被擦得不耐烦，扭来扭去，嘴里发出“不不不”的声音——这是一个新学会的词，她已经能够很熟练地用它来表达一切不满。

有一郎一只手固定住杏子的脑袋，另一只手继续擦

杏子拉长了声音，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无一郎在杏子背后朝哥哥做鬼脸，用口型说“她不喜欢”。

有一郎无视了弟弟，继续擦。等擦干净后，他才松开手，把毛巾往无一郎脸上一甩

有一郎随意的在弟弟脸上涂抹了两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怀里的杏子抬眼望着被擦脸的无一郎，呢喃道

这是她会说的第二个词。

无一郎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无一郎无视了哥哥的吐槽，他把杏子举起来，转了一个圈

杏子被转得头晕，抓住无一郎的头发稳住自己，嘴里又说了一遍：“脏脏。”

无一郎把杏子搂进怀里蹭

有一郎站在旁边，看着弟弟和杏子闹成一团，默默地把掉在地上的西瓜皮捡起来扔掉，然后又默默地回到厨房，拿出一个新的西瓜切成两半，一半放在杏子够得到的地方，另一半递给了无一郎。

无一郎把杏子放在走廊上，把新切的西瓜放在三米开外的位置。

杏子看了看西瓜，又看了看无一郎，毫不犹豫地迈出了步伐。

没走两步，啪叽，杏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但她没有介意摔倒，自己又爬了起来继续走。

无一郎蹲下来鼓励她

有一郎没有说话。他走过去，拍了拍她衣摆上的灰，然后牵着她的小手，一步一步地走到西瓜旁边。

杏子拿到了西瓜，先是递到有一郎嘴边，含混不清地说

有一郎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然后迅速松开。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杏子不太明白，但既然哥哥不吃，那她就自己吃了。

无一郎凑到哥哥身边，小声说

有一郎看了弟弟一眼。有一郎的眼睛很亮，但表情控制得很好——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任何波澜。

有一郎沉默了一下，然后伸手揉了揉杏子的头顶。

无一郎看着哥哥的手在杏子头顶停留了很久，他没有拆穿此刻内心激动的哥哥。

他只是从西瓜上掰下一小块，递到杏子嘴边

杏子抬起头，西瓜汁从下巴滴下来。她看着无一郎，张了张嘴

有一郎面无表情地纠正。

无一郎当然开心。他把手里那一小块西瓜塞进杏子嘴里，看着杏子小口小口地嚼，觉得这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