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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

玉面狐和哑巴妹妹

八月十日,圣旨到。

应廷吉带着兵部批文赶到晋江正安营校场时,天刚下过一场雨。校场上的积水还没退尽,夯土被踩得泥泞不堪,但六千余人列成的方阵纹丝不动。藤牌手的长刀搁在脚边,火铳手的火铳斜靠在肩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应廷吉在将台上展开圣旨,朗声宣读。旨意准了正安营北上援辽,授九妹参将衔,统率正安营。全军肃穆,只有旗杆上的正安营大旗在雨后微风中猎猎作响。

九妹接过圣旨,转身面向全军。她没有讲忠君报国的大道理,只是宣布了几件事。

“此番北上,凶险万分。若有人想留下,现在就可以走,绝不勉强。”

没有人动。

“各营整队,分批到军中文书处领信纸。能自己写的自己写,写不了长篇的,几句话也行。写完了交给文书,由正安堂统一寄送。”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抚恤银子的事,上次我已经说了。今天当着全军再说一遍——凡正安营将士,此番北上若有不测,正安堂每年给其家属抚恤银五十两,连给二十年。有子女者,正安堂供养至十六岁;有父母者,正安堂奉养至终老。每年腊月,正安堂派人把银子送到家门口。只要正安堂还在一天,这笔钱就没人敢赖。”

校场上依然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手都不自觉地攥紧了。

当日午后,校场边上支起了一排长桌。军中文书坐在桌后,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各营分批列队前来,能写字的自己领纸笔,不会写字的排到文书桌前,口述让文书代笔。

一个年轻藤牌手蹲在条凳旁边,把信纸铺在膝盖上,咬着笔杆想了半天,只写了几个字:“爹娘,儿去了。若儿不归,每年腊月有人送银子来,那是儿的抚恤银。银子是冷的,儿的心是热的。”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在信封上歪歪扭扭写下家里的地址,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队列。

一个老兵排到文书桌前,憋了半天只说了两句:“告诉我婆娘,灶房那口锅底漏了,记得找人换。告诉我儿子,他爹不是孬种。”文书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写完,递给他过目。老兵看了一眼,说:“我不认字。你念给我听。”文书念了一遍。老兵点了点头。

还有几个湖广来的骑兵,聚在一起用家乡话写着什么,写完了互相捶一拳,笑骂几句,把信往桌上一拍就走了。

所有信件收齐,由军中文书统一打包,交给留守的温子瑜。他站在将台旁边,怀里抱着那捆沉甸甸的信,一直看着校场上那面正安营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郑芝龙坐在将台一侧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碗,抬眼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队列里的儿子。郑森想去,郑芝龙反对了好几回,父子俩僵持了数日,最后还是他拗不过,只好松口放人。田川氏不放心,决定跟着去。

她走到九妹面前,两人对视了一瞬。“森儿就交给你了。战场上该怎么管就怎么管,不用顾忌我。他是你的徒弟,也是正安营的兵。该怎么打,就怎么打。”说完转身走到骑兵营队列前,在郑森旁边站定。母子俩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然后同时转回头,面向将台。

八月十四,泉州港。

数千将士列队登船。应廷吉率地方官员、乡绅在码头祭海壮行。郑芝龙的福建水师战船与商船列满港湾,桅杆上正安营大旗与郑家水师旗并立。温子瑜特地从晋江赶来,站在码头边,手里抱着那捆沉甸甸的家信,一直站到最后一艘船的帆消失在海天之间。

船队航行十八日,顺风顺水。白日里各船医官轮流给士兵讲解海上防病和败血病预防。阿渊难得换下女装,穿了一身深色劲装,站在船尾看着远处的海面。九妹从船舱里走出来,递给他一碗热汤。阿渊接过来,没喝,只是用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三下——那是山洞里她冷得发抖时,他用身体替她挡风后,她在他胸口敲过的暗号。两人就那样站在船尾,看着太阳从海天交接处慢慢落下去。

九月初一,黄昏。

天边的云忽然变了颜色。不是寻常的晚霞,而是一种暗沉沉的黑紫,从东南方向的海天交接处迅速往上翻涌,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盆浓墨。海面上的浪涌忽然变得毫无规律,不再是从东向西一排排推过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起。船身开始剧烈摇晃,帆索被吹得发出尖锐的呼啸。

随船的老舵工仰头看了一眼天色,脸色骤变。他只说了两个字。

“台风。”

风来得极快。前一瞬还是闷热的黄昏,下一瞬天就黑了。不是入夜的暗,是乌云将整个天空堵死之后的黑,海天之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翻涌的浪涌和倾盆的暴雨。暴雨不是落下来的,是被风吹得横着砸过来,豆大的雨点密集得像箭矢。船帆被风鼓得像要炸开,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船身在浪涌中剧烈颠簸,时而船头高高扬起,时而整艘船被抛进浪谷,四周全是海水,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船舱里的物资被甩得满地乱滚。火药桶和弹药箱被几个兵死死压在角落里,用身体顶着不让它们撞上舱壁。甲板上不断有浪头拍上来,每一次拍击都像是要把整艘船撕碎。九妹站在旗舰船头,双手死死抓住船舷,浑身湿透。一个浪头拍上来,她整个人被砸得往后一仰,又硬生生拽着船舷站直了身子。她的声音被风撕碎,但掌舵的老舵工还是听见了她在喊——“保持队形!不许散!”

黑暗中,远处一艘运输船被风浪推得完全横了过来,桅杆在风力的撕扯下发出最后一声脆响,拦腰折断。断裂的桅杆带着帆索砸进海里,溅起的白色水沫瞬间被浪涌吞没。几个水手被甩在甲板上,连站都站不起来,有人在风雨中嘶吼,声音出口就被风撕成碎片。

然后,台风眼来了。

风忽然停了。浪涌还在翻腾,但雨忽然小了。天边透出一线诡异的亮光,像是暴风雨睁了一只眼,正在冷冷地注视着这支残破的舰队。甲板上的水手瘫在原地大口喘气,浑身是血,有人抱着断裂的帆索失声痛哭,有人跪在船舷边往海里呕吐。九妹松开船舷,手掌已经被粗糙的木刺磨出了血。她顾不上包扎,转头在甲板上搜寻——阿渊正从船尾走回来,浑身湿透,手里还握着那柄剑。两人对视了一瞬,没有说话。旗舰的桅杆还在,但船队右侧几艘运输船已经严重受损,靠其他船用缆绳拖拽着勉强维持队形。

九妹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道诡异的亮光。她知道这只是台风眼,另一半风暴还在后面。她转头对各船传令,声音沙哑但稳住了。

“各船清点伤亡,抢修受损帆索。风暴还没过去,把伤员和弹药转移到相对完好的船上。队形不能散——散了,就再也聚不回来了。”

天边那道诡异的亮光忽然熄灭。比之前更猛烈的狂风从另一个方向撞过来,整支舰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狠狠一甩。暴雨重新倾泻而下,比之前更密集,更猛烈。浪涌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起,船身在浪谷和浪峰之间剧烈颠簸,甲板上的水手被甩得东倒西歪,有人直接被浪头卷下了船,还没来得及呼救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船队右侧最后一艘运输船在风浪中完全横了过来,船底朝天,桅杆早已折断,船身被浪涌推着不断漂离舰队。其他船自身难保,腾不出手去救援。九妹死死抓住船舷,看着那艘船在黑暗中越漂越远,直到被浪涌吞没,消失在视线之外。

那一瞬间,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再也聚不回来了。

风暴持续了整整一夜。没有人知道这一夜是怎么熬过去的。

天边终于透出第一线灰蒙蒙的晨光时,海面上的浪涌渐渐恢复成有规律的东西向排浪。暴雨停了,乌云正在散开,海面上漂浮着断裂的桅杆、撕裂的帆布,还有几具浮在水面上的躯体。

船队散了。旗舰的桅杆还在,但右侧的运输船队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远处海面上,几艘受损严重的船勉强飘浮着,有的断了桅杆,有的被撕了帆,有的船身倾侧,正在缓慢下沉。幸存的水手趴在船舷上,朝旗舰方向挥动残破的旗号。

九妹站在船头,浑身湿透,手还搭在阿渊的肩上。阿渊脸色发白,但站得很稳。她还活着,阿渊还活着,船还在。但那些漂在海面上的残骸和那几艘失踪的运输船,已经告诉了她这场风暴的代价。

她抬起手,擦掉脸上的海水,然后转过身,对各船传令。

“清点伤亡。准备靠岸。”

船队继续向北。九月初五,瞭望哨在桅杆上喊了一声——前方出现海岸线。

那就是觉华岛。

所有人都挤到船舷边,伸着脖子往前看。晨雾正在散去,觉华岛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码头、瞭望台、营房,还有那面本该在晨风中飘扬的明军旗帜。

但码头上没有人。瞭望台上没有旗号。海滩上散落着被烧毁的渔船残骸,空气中隐约有硝烟的味道。整座岛死一般寂静,只有海浪拍在礁石上,一下,又一下。

九妹站在船头,望着那片死寂的海岸。阿渊站在她身后。田川氏的手无声地按上了腰间的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