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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锋

玉面狐和哑巴妹妹

九月初六,觉华岛。

台风过后的海面平静得不像话,但岛上那座本该飘扬明军旗帜的瞭望台此刻空空荡荡。码头上的渔船舢板被烧得只剩焦黑的骨架,空气中隐约有一股硝烟味。先遣斥候登岛探了一个时辰,回来报:岛上的明军哨站已被清军清理过,守军不知去向,但清军没有在岛上留驻兵力。

九妹站在旗舰船头,听完禀报,沉默片刻,转身对各船传令:“分批登陆。骑兵营和车营先下,换装。步兵和医官最后下,扮成民壮。”

整个白天,觉华岛四周的海面上忙而不乱。骑兵营全部换上清军汉军旗的号衣,戴上假辫子,马匹换上缴获的清军制式马具。五百车营士兵扮作押运辎重的汉军营兵,几十辆辎重车满载粮草和拆散的火炮。步营和医官换上破旧棉袄,脸上抹了灰,扮成被清军征调的民壮,混在车队后方。阿渊从尖兵队里挑出几十个精锐,提前换上清军号衣,每人暗藏短刀和弩箭。郑锷从全营筛出上百名辽东籍老兵,满语流利,熟悉清军换防流程,分配到每支伪装分队里打头阵。田川氏和郑森随骑兵营行动,母子俩都换上了清军号衣。

九月初七凌晨,大队从觉华岛分批出发。骑兵营在前,车营居中,步营和医官在后,沿着松山外围的丘陵地带向西南方向迂回。阿渊的尖兵队提前一个时辰出发,分批清理沿途清军哨点。

清军城北防线自松山被围以来已驻扎了将近两个月,外围哨卡从未遇过像样的袭扰。官道沿线的游骑两人一组来回巡逻,固定哨点上的哨兵围着火堆烤火,警惕性早已磨得比刀刃还钝。

先清理游骑。尖兵们趴在官道边的枯草丛里,等马蹄声靠近。两人一组的游骑打着火把经过时,一人从侧面射弩,另一人从背后扑上去割喉,连人带马拖进路边沟里。几组游骑被清理干净,清军主营对城北方向的异常毫无察觉。

再拔除固定哨点。伪装成清军传令兵的尖兵先到哨点,用满语通知哨兵:蒙古参领大人巡查防线,即将到达此处,所有人集合到哨点前的空地上,武器靠右,准备接受检查。哨兵们手忙脚乱地整队,没人注意到黑暗中无声无息摸上来的人影。弩箭从背后射穿前排哨兵的咽喉,后排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刀割喉。几个呼吸间全部倒地,尸体拖进哨点后面的沟里,篝火照常添柴。清理完毕后,辎重车从后方跟上来,车门帘一掀,跳出几个早已换上清军号衣的辽东老兵,站到空无一人的哨位上,用满语低声确认了口令和下一班换岗的时辰,然后便像真正的清军哨兵一样在篝火旁踱起步来。

最后伏击巡逻队。清军夜间巡逻队每组十余人,沿各旗营地之间的哨道往返。阿渊亲自带队,选了一处巡逻队必经的狭窄谷口设伏。巡逻队进入谷口后,尖兵从两侧同时扑下,一轮弩箭放倒前排数人,阿渊的剑光在夜色中闪了数下,走在最后的两个哨兵还没转身就被剑锋抹过喉咙。整支巡逻队在谷口中被全歼,没有活口逃回去报信。

九月初九黄昏,大队抵达松山城西北方向的一处山谷。这里距清军松山外围防线不到十五里,谷中有溪流穿过,林木茂密,从外面完全看不到谷中的动静。九妹下令全军潜伏,不准生火,不准喧哗。

九妹把阿渊叫到溪边,将一封密信和一枚小小的铜符交到他手里。信上只有两行字:“近日城北清军将大乱。洪督师见火起即率部突围,有人在北边接应。”信末没有署名,只印了一个正安堂的堂号戳记。那枚铜符是应廷吉在福建临行前交给她的,上头刻着蓟辽总督衙门的印记,是洪承畴当年留给应廷吉的旧物。

“辽东九月的风向变幻不定,不能提前确定动手的时辰。”九妹抬头看了一眼谷中纹丝不动的树梢,“信上写‘近日’——洪督师看到这两个字就会明白,援军已经就位,但动手的时辰要看天意。”

阿渊接过信和铜符,没有多问,只是用手指在铜符上轻轻敲了三下——那是山洞里她冷得发抖时,他用身体替她挡风后,她在他胸口敲过的暗号。当夜他换上夜行衣,剑用黑布裹了绑在背上,趁着夜色往松山城方向掠去。田川氏从城西方向同时出发,她的任务不是入城,而是在城外接应,若阿渊未能按时返回,她便是第二路。

入夜前,藤甲手用生漆混合桐油、细黏土和牡蛎壳灰熬成涂料,把藤甲又涂一遍。火铳手检查弹药,医官清点急救物资。田川氏坐在溪边磨她那柄日本短刀,郑森蹲在旁边把自己那把腰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终于开口问了一句:娘,你怕吗。田川氏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去问你师父。郑森没有去,把腰刀插回鞘里,坐在溪边看着月光下的流水。

九月九日深夜,阿渊返回山谷。他没有说话,只是对九妹点了一下头——信送到了,洪承畴只说了两个字:“知道了。”

此时城北方向的清军哨点已全部换上正安营的人,哨点的篝火照常烧着,换岗的口令一字不差。各营开始向预定位置移动,所有战马裹蹄,全军鸦雀无声。几千人在黑暗中列阵,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声咳嗽。

九妹站在谷口,仰头看着夜空。树梢不动,无风。她看了一眼身旁的阿渊,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今日不行就明日。但机会只有一次。”

那条从山谷直通松山城北隘口的通道,已经悄无声息地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