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日一早,九妹从安海直接去了巡按衙门。
应廷吉在书房里已经坐了一整夜。案上的烛火已经换过一根,那封刚拟好的奏章摊在面前,墨迹早已干透。他却没有叫人来封缄,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九妹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窗外夜色正浓,巡按衙门后院的老榕树被海风吹得簌簌响。阿渊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四成九。”应廷吉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你把正安堂的半条命送出去了。”
“不是送。是换。”九妹没有回头,“换福建水师的船队,换六千多人能活着漂到觉华岛。这笔账,划算。”
应廷吉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封奏章,又沉默了许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九妹身后。
应廷吉沉默了片刻。“好。我立即派人送奏章进京。快马加急,兵部优先议复。前后最快也要四十多天。你等得起吗?”
“等得起。”九妹转过身,看着他,“郑芝龙那边已经谈妥了,船队在泉州港待命。正安营这边,一切准备都在进行。只等朝廷的命令一到,即刻登船。”
应廷吉点了点头。他走回案前,重新提起笔,在那封奏章的末尾加了一行字:“正安营总教头穆昭,请以参将衔授之,统率正安营北上援辽。”
九妹愣了一下。
“秦良玉以女将之身,挂镇东将军印,充总兵官,北上勤王。你是正安营的总教头,救的是蓟辽总督洪承畴。朝廷给秦良玉的,也不会少你的。”应廷吉搁下笔,抬头看着她,“这道奏章递上去,你不只是穆大夫了。你是朝廷的参将,正安营也不再是地方团练——是大明的经制之师。”
九妹沉默了很久。窗外海潮声隐隐传过来,和青溪镇正安堂天井里听见的,是同一片海。
“参将不参将的,我不在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正安营养了一年多,不能一直没有名分。这道奏章,替正安营请的,不只是北上的旨意,还有这支军队的名分。应大人,多谢你。”
应廷吉没有说话。他将奏章封好,盖上巡按御史的印信,递给九妹看了一眼。然后他收回奏章,站起来,整整衣冠,朝九妹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
“穆大夫。此番北上,若能救回洪督师,是朝廷之幸,是大明之幸。若救不回——”他直起身,看着九妹,“也要活着回来。”
九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出书房。阿渊跟在身后,两人沿着巡按衙门的长廊往外走。月色正浓,铺在青石板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白。
走出衙门大门的时候,九妹忽然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仰头看着夜空。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他说要活着回来。”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山洞里你也说过这句话。你记得吗。”
阿渊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迈了半步,站在她身侧。
九妹收回目光,翻身上马。“走。回营里。还有太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