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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兵

玉面狐和哑巴妹妹

从正安堂大会散后,各路人马各归本县,募兵的告示贴遍了福建沿海。各县分堂先打了两个月的底子——跑步、站桩、八段锦,把体能和纪律磨出来。崇祯十三年二月初,各地募齐的兵员陆续到营,加上郑芝龙拨来的两千水师老兵,送到晋江校场的共有四千余人,比原定的三千多出了不少。

先整训的是那两千老兵。九妹把人拉到校场上,第一天就当着全军的面说了一句:你们打过荷兰人,跟过郑总兵,是见过血的好手。但正安营不是水师营寨,在这里只有一种兵——守规矩的兵。

老兵们起初没当回事。他们刀矛火铳都熟,接舷战都不怕,还怕跑步站桩?头三天列队,队形歪歪扭扭,跑步噼里啪啦,脚后跟砸地的、肩膀乱晃的、边跑边骂娘的,什么毛病都有。九妹站在校场边上,把几个最刺头的拎出来,罚跑校场十圈。有人不服,当场顶了一句我在水师从来不跑步也照样杀敌,九妹说你明天可以回水师,郑大人那边我来说。那人第二天果然收拾包袱走了。

这一轮淘汰的全是老兵里的刺头。有人走的时候骂骂咧咧,有人沉默着收拾包袱,也有人站在营门口回头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没进来。留下的老兵从此知道正安营不是水师营寨,规矩不一样——在水师即使你是百总,在这里站不好照样滚蛋。

郑锷抓编伍和军纪,赵济和陈实带跑步和步伐,阿渊带拳术和剑术步法。老兵整训完毕后,各地招募的新兵陆续入营。新兵由老兵带——每个队里的老兵负责教新兵基本步伐和拳术。以老带新,既巩固了老兵自己刚学会的东西,又让新兵有人可学。

等所有人的体能和纪律达标之后,九妹开始教阵法。鸳鸯阵怎么列,藤牌手和长枪手怎么配合,火铳手在阵侧怎么站位,战车怎么环列,骑兵怎么从两翼包抄。医官训练则由水师那批老医官分组包干——止血、固定、清创,三人一组反复练。阵法训练中又有

跟不上节奏的被淘汰,零零散散走了几十人。到三月底整编时,四千余人留下了三千三百余人。

三千三百余人分列成三个营——骑兵营五百余人、车营一千余人、步兵营一千六百余人。两百多名医官编到各营各队,每队配三名,不入战斗序列,专职救护。等到崇祯十三年五月,正安营在晋江城南校场上列成了整齐的方阵。

阅兵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校场上尘土不扬,藤牌手在前,火铳手居中,长枪手在后,医官和担架兵列于队尾,三千三百余人鸦雀无声。

将台上,郑芝龙一身藏蓝锦袍,腰间佩刀。田川氏立在他身侧,穿了一身铁红色暗纹和服,腰间束着织锦袋带。应廷吉一身官袍,腰间系了玉带。郑锷全身披甲,腰佩御赐腰刀,站在将台一侧。九妹和阿渊站在将台下,两人都换了正安营的装束——轻便的布面甲,藤牌腰刀,站在方阵前,安安静静的,却比将台上任何人都更引人注目。

郑锷上前一步,中气十足的嗓门在校场上荡开:“正安营成军五月,今日请郑总兵、应巡按阅兵!”

鼓声响起。三个营齐动,藤牌手举牌、长枪手挺枪、火铳手架铳,三千三百余人只发出一个声响。旗号一变,各方阵散开,在校场中央列出鸳鸯阵的架势——藤牌在前,狼筅在后,长枪从藤牌缝隙里探出来,火铳手在阵侧装填待命,偏厢战车在阵后环列为阵。这是戚家军的老阵法,但每队队尾多了三名医官,阵后又多了车营的火炮。

郑芝龙站在将台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穆大夫,你这阵尾多了几个人,是做什么的?”

九妹站在将台下,答道:“医官。每队配三名,平时随队训练,战时以救护伤员为主。”

郑芝龙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转头看了田川氏一眼,田川氏微微点头。郑芝龙收回目光,对郑锷说:“光走阵看不出名堂。真打起来,这套阵法管不管用,伤员能不能抢下来——得试试。”

郑锷抱拳:“请郑总兵示下。”

郑芝龙说:“我从水师调了五十名轻骑,配木刀木枪,不用火器。让他们从校场东边冲阵。”

九妹开口了:“郑大人,抽一旗出来——四队,一百多人,在校场中央单独列阵。五十骑正面冲,试藤牌和变阵。阵型不被冲散、伤员能抢下来、火铳能在骑兵冲到之前打完一轮,就算合格。”

郑芝龙问:“抽哪一旗?”

“郑森那一旗。”

郑芝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郑森站在选中的那一旗第一队排头,藤牌腰刀,脊背笔直。从将台到那面旗的距离不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那个站姿——脚掌抓地,膝盖微屈,肩膀松沉——是阿渊亲手调了好几个月的。郑芝龙收回目光,说:“那就那一旗。”

郑锷问:“骑兵用木刀木枪,火铳是放空枪还是打靶?”

郑芝龙说:“火铳装实弹,朝校场东边的箭垛打。”

九妹说:“可以。”

郑森已经传令整队。一旗一百多人从方阵前列跑步出列,在校场中央列阵。藤牌手在前,长枪手紧随其后,火铳手在队侧装填待命,医官和担架兵在队尾就位。校场东边,五十名轻骑换好木刀木枪,勒马待命。

郑锷一声令下,五十名轻骑从校场东边冲过来。马蹄踏起一片尘土,藤牌手纹丝不动,长枪手把枪尾抵在地上,枪尖斜指前方。骑兵冲到阵前百步,第一排火铳齐发,硝烟腾起,校场东边的箭垛上钉了一排弹孔。冲到阵前五十步,第二排火铳又响。冲到阵前十步,藤牌后面忽然捅出一排长枪,枪尖离马头不到三尺。冲在最前面的几匹马猛地收蹄,骑手差点被甩下来。骑兵往左包抄,左翼藤牌手已经转向,又把骑兵挡了回去。右翼同时压上,骑兵被三面合围,在校场中央转了两圈,终于有人喊了一声“停”。

郑森手下两名士卒应声倒地。一个捂着胳膊蜷在地上,一个仰面躺着不动,都是演习前交代好的。队尾两名助手抬着担架从战车后面闪出来,一手抬担架、一手持藤牌,弯腰冲到藤牌后面。医官蹲在担架旁边,撕开布条止血、固定骨折,动作无声无息。不到半盏茶工夫,伤员被抬上担架后送,医官归队。

郑芝龙从将台上走下来,走到那一旗前面。郑森站在队列前,额角挂着汗珠,腰间佩刀握得稳稳当当。父子俩对视了一瞬,郑芝龙没有说话,转身对郑锷说:“阵型变阵再快一些,骑兵冲阵时左翼反应慢了半拍。慢了半拍,骑兵就突进来了。医官抢伤员时,藤牌掩护要更紧密。别的都不错。”

他又看了一眼九妹,说了一句:“四十天后,我再来检阅一次。到时候不止看阵型——我要看伤员抢下来之后多久能归队,要看医官手里的刀怎么用。”

九妹说:“随时恭候。”

田川氏下了将台,走到九妹面前。她看了看校场上正在收队回营的方阵,又看了看站在队列前擦汗的郑森,说了一句:“师妹,森儿在你手里,比我教得好。”

九妹说:“师姐客气了。”

田川氏点了点头,转身跟着郑芝龙上了马。

应廷吉仍站在将台上,望着校场上正在收队回营的方阵,忽然轻声吟了两句:“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这是戚继光的《凯歌》,军中称为“戚家军军歌”。他吟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戚少保当年,阵中没有这么多医官。”

九妹听见了,没有接话。阿渊走到她身边,用手势比划了一句:他的意思是,你比戚少保多想了一步。九妹看着远处正在列队回营的方阵,说:“多想这一步的,是我爹。”

校场上,各方阵收队完毕。郑芝龙正要上马,九妹忽然叫住了他。

“郑大人,还有一件事。”

郑芝龙转过身来。九妹朝阿渊点了一下头,阿渊转身走到将台后面,和两个小徒弟一起抬出几口大木箱,搁在将台边上。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青瓷小罐,每个罐口都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正安堂新配的止血药粉。底子是戚家军的老方子——三七做主药,止血散瘀。我又加了一味没药,从荷兰人手里买的非洲树脂,止痛消肿。”九妹拿起一罐,托在掌心,“这几个月,除了练兵,正安堂剩下的人都在配药。这几箱是第一批,先给水师应急。后面还有,配好一批送一批。”

郑芝龙接过瓷罐,揭开蜡封,凑近闻了一下。三七的苦味里混着一股没药特有的沉甸甸的香气。他重新封好罐口,抬头看着九妹。

“穆大夫,”他把瓷罐搁回包袱里,“这几个月,你替水师训了医官,又白送了止血药。你开个价。”

九妹说:“不报价。这批药粉是送郑大人的——上回在安海,郑大人拨了两千老兵给正安营,又调了荷兰火铳和轻骑。这些药粉,就当是还人情。”

郑芝龙沉默了一会儿,把包袱系好,递给身后的亲随。他看了看正在收队回营的骑兵营,又看了看校场上那批正在整理担架的医官,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情,我还得起。”

九妹说:“那我就不客气了。郑大人,正安营的骑兵营还差一批马鞍和蹄铁。水师营寨里有多余的吗?”

郑芝龙没有接这个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田川氏一眼。田川氏正站在郑森旁边,没有看他。郑芝龙收回目光,说:“明天派人来水师营寨领。”

九妹说:“多谢郑大人。”

郑芝龙翻身上马。田川氏也上了马,郑森仍站在队列前,没有动。田川氏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站好你的岗。”郑森站得更直了。

郑芝龙策马走到校场门口,忽然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整齐的方阵。校场上尘烟未散,那面绣着正安的旗帜正在海风里猎猎作响。他看了片刻,低声说了一句田川氏听见了、但他没有对九妹说的话:“这批人,比我当年在平户带的头一批弟兄还齐整。”

田川氏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那就别让他们白练。”

夜深了。晋江城南的校场上还散着白日阅兵留下的淡淡硝烟味,营房里偶尔传出几句含混的梦话。正安堂后院那间小小的厢房里,油灯刚被拨亮了一截灯芯。

九妹散了头发,坐在榻沿上,正用一块软布擦拭腰刀。阿渊坐在北榻沿上,剑匣搁在膝头,剑已出鞘三寸,油布搭在手腕上。两人谁也没说话,屋里只有布擦过刀身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忽然,阿渊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只是将剑无声地推回鞘内,然后伸手拉了一下九妹的衣袖——力道很轻,但指尖的力度让九妹瞬间明白了。他抬起眼,朝屋顶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

房上有人。

九妹没有问,没有抬头看,只是将腰刀搁在榻上,用指尖轻轻一拨,刀无声地滑入刀鞘。她朝阿渊比了两根手指——前窗,后窗。阿渊点了一下头,起身时衣袂没发出一丝声响,剑匣已横在背上。

九妹走到灯前,朝阿渊看了一眼。阿渊已无声地挪到前窗边,手指搭在窗棂上。九妹一口气吹灭油灯——房间陷入黑暗的同时,她脚尖在榻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悄无声息地从后窗翻了出去。前窗几乎在同一瞬间被推开,阿渊的身影如一道青烟掠出窗外。

两人一前一后,同时上了房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