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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外人叫我们藤甲军,那是看我们穿藤甲。我们自己知道,我们是正安堂出去的兵。”
改为:“外人叫我们藤甲军,那是看我们手持藤甲盾。我们自己知道,我们是正安堂出去的兵。”
第19章完整正文(仅改一处)
九月初九,青溪镇正安堂来了三位客人。
应廷吉仍是那身半旧灰布直裰,未戴官帽,腰间没佩玉。郑锷换了一件干净的青布直身,腰间佩刀擦得锃亮。两人进得门来,九妹正在天井里看水师学员练功。阿渊站在枇杷树下,刚点过一个学员的肩膀,见他们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九妹将二人让进诊室,沏了茶。应廷吉没有寒暄,开门见山:“穆大夫,辽东那边松山被围已久,朝廷命沿海各省整饬团练。我想向朝廷保荐郑锷为都司,以正安堂为根基,练一支福建团练。圣旨大约四十天后能下来。但练兵不是朝廷一纸文书就能办成的——兵从哪里募,粮从哪里出,练什么,怎么练,谁来练。这些事,得在旨意下来之前就商量妥当。”
郑锷放下茶碗,朝九妹抱了抱拳:“穆大夫,我在青溪镇当了这些年捕头,身手还没丢下。当年在宫里当差的时候,也带过新入宫的侍卫练刀。你若信得过,这副担子我来挑。”
九妹说:“郑大人的刀,我见过。茶寮那回你蹲在地上看刀疤脸手腕上的印子,我就知道你不是寻常捕头。”
郑锷笑了一下:“那时候你也说你就是推了几下。”
九妹也笑了,随即正色道:“团练的事,正安堂可以接。医官体系已经有了底子——水师那五十个人回去之后在各营寨继续带教,如今能独立处理外伤的医官不下三百人。团练三千人,每队配一名医官、两名助手,这个配置正安堂拿得出来。训练内容也不需另起炉灶——跑步、八段锦、五禽戏、导引术打底,拳术和剑术步法由阿渊带,败血病防治和伤口处理由我来讲,荷兰外科录的图谱作为教材。这些在正安堂都试过,水师那批医官就是最好的证明。但有一件事得说在前头——兵源从哪里来,粮饷从哪里出,这些正安堂管不了。”
应廷吉说:“粮饷我来想办法,从巡抚衙门团练专款里拨。兵源——郑总兵那边,得去谈。福建沿海最不缺的就是兵,水师营寨里多的是老兵。但郑总兵愿不愿意出人,得看他肯不肯点这个头。”
九妹说:“那就一起谈。定个日子,请郑大人来晋江,当面把话说清楚。”
三日后,应廷吉在晋江县衙后堂设了一桌便宴。不是什么官场酬酢的大席面,几碟家常菜,一壶清茶。来的人也不多——郑芝龙、田川氏、郑森一家三口,郑锷,九妹与阿渊。应廷吉亲手执壶斟了一圈茶,连个侍奉的仆从都没留。
郑芝龙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茶碗。他今日穿了一身藏蓝锦袍,腰间没佩刀,但那股在海风里磨出来的粗粝气场一点没收敛。田川氏坐在他旁边,穿了件藕荷色夹袄,头发挽在脑后,安安静静地剥着一只橘子。郑森站在他娘身后,眼睛不住地往九妹那边瞟。
应廷吉开门见山,把辽东战事、朝廷咨文、保荐郑锷的想法说了一遍,然后看着郑芝龙:“郑大人,论练兵,你是福建头一号。这支团练怎么练,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郑芝龙也不推辞,开口便直入正题:“巡按大人既然问我的意思,我就直说。其一,练团练,别按卫所那套练。卫所兵吃的是死饷,平时种地,战时拉出来充数,十个里有八个是凑数的。团练要练成能上战场的兵,得按水师精锐的标准来。其二,福建沿海最不缺的就是兵源。水师营寨里多的是老兵——打过荷兰人,追过倭寇,剿过海贼。这些人底子好,练三个月就能上阵。穆大夫要三千人,水师可以出两千。”说到这儿,他看了九妹一眼,“穆大夫那套《养正录》,在水师医官里已经试过了,管用。兵练好了,我水师也能沾光。”
田川氏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郑森,一半搁在郑芝龙面前:“夫君这话说得对。穆师妹那套法子,在水师里已经见了效。森儿在正安堂练了这些时日,身形步伐比以前矫健多了。”
郑森从他娘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刚想开口,被他爹一个眼神扫了回去。田川氏又补了一句:“森儿将来也要进团练。我跟穆师妹商量过了,先让他在正安堂练满一年,然后送到郑都司手下当个寻常士卒,不挂衔,不亮身份。让他从跑步和站桩开始练起。”
郑芝龙转头看了她一眼。田川氏没有看他,只是把另一半橘子塞到郑森手里,说:“吃你的橘子。”
郑森捧着橘子,看看他爹,又看看他娘,又看看九妹,一句话也没敢说。
应廷吉接过话头:“郑大人,团练的事你若肯点头,兵源就解决了一大半。粮饷由巡抚衙门筹措,医官由正安堂出,训练由穆大夫和郑都司负责。将来朝廷论功行赏,你郑大人的水师出力最多。”
郑芝龙放下茶碗,微微点了一下头:“可。不过,我有个条件。”他目光落在九妹身上,“团练的事,我水师全力配合。但将来北上援辽之前,你要亲自替我训一批新的教头。我那水师好几万人,五十个医官不够用,最少还要训两百个。”
九妹说:“可以。团练训满三个月后,正安堂专门为水师开一期医官班,每期五十人,连开四期。”
郑芝龙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郑锷起身朝郑芝龙抱了抱拳:“郑大人,卑职虽在青溪镇当了多年捕头,但当年在宫里带过新侍卫练刀,练兵的法子还没丢下。团练的编伍和军纪我来抓,武艺和救治由正安堂来。水师那批老兵底子好,卑职不会辜负。”
宴后第二日,应廷吉便拟了奏章,快马发往京城。各方已经点了头,兵源、粮饷、训练、人事条条有落处,请旨不过是走完最后一道手续。崇祯批得也痛快,前后不过四十多天,旨意便下来了。
接下来两个月里,正安堂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九妹写了三十多封信发往各府县分堂,定于十一月十五在晋江正安堂开大会,各分堂派一人出席,水师医官全体到场,商议团练与训诫,为期半月。温子瑜誊抄到半夜,阿渊把信分捆好,次日一早交驿站送出。
十一月十五转眼便到。天井里坐满了一百多人——五十七县分堂各派了代表,水师医官全体出席,加上正安堂本堂弟子和武舍老学员,把枇杷树下的青石板挤得满满当当。诊室里的条凳不够用,又从隔壁杂货铺借了十几条长凳,在院子里排成三排。灶房里的茶锅从卯时就烧上了,满院子都是生姜和陈皮的味道。赵寡妇把袖子卷到肘弯,围着两口大锅从早转到晚,嘴上抱怨“当年我男人在的时候过年也没这么多人吃饭”,手上却不停,连切菜都切出了节奏。
应廷吉当众宣读了兵部文书。圣旨已下:郑锷授福建都司,管团练事。团练以正安堂为根基,首批募兵三千人。各府县分堂即日挂牌招募,三个月后选精壮集中到晋江营地受训。
读完圣旨,九妹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念道:“人命至重。手足同根。秘法不窃。守正如一。授业以信。”这便是正安堂的家法。她把训诫递给温子瑜贴在正堂墙上,然后宣布募兵告示即日发往各县,三月后各分堂选精壮集中到晋江受训。
天井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陈实先站了起来,赵济也站了起来,水师那批医官里有人喊了声“遵命”,各分堂来的人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没有人喊什么口号,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枇杷树下的九妹。
九妹又说:“团练是朝廷经制之师,得有个名号。我拟了一个——正安营。正大光明的正,安身立命的安。外人叫我们藤甲军,那是看我们手持藤甲盾。我们自己知道,我们是正安堂出去的兵。”
应廷吉点头:“正安营。好,就叫正安营。”
郑锷也点头:“名正言顺,正安堂的正安。”
九妹接着往下说,语气不重,但字字落在实处:“名号定了,说说怎么练。团练是朝廷经制之师,不是乡勇,更不是乌合之众。练兵得按戚家军的法子来——束伍、营阵、号令、技艺,每一样都要扎实。我父亲当年在戚家军做教头,教的就是这套东西。戚少保的《纪效新书》里写得清楚:练兵先练胆,练胆先练艺。艺高人胆大,胆大艺更高。所以正安营练兵,从基本功开始——跑步、八段锦、五禽戏,把身子骨打扎实了,再练器械,再练阵型。水师那批老医官也要随营训练,战场救护和防病法子从头到尾贯穿,不让一个兵因为能救的伤死在路上。”
她说这番话时,天井里一百多人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人点头,没有人交头接耳,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不是听训话的那种肃穆,是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那种踏实。
应廷吉又开了口,语气不急不缓:“还有一件事。正安堂如今不只是一间医馆了——书舍、武舍、团练,三摊事拢在一处,这间小院转不开身。我已批了城外那片旧校场,离水师营地不到二里地,地势开阔,营房齐整,正好做团练的大营。正安堂的招牌还挂在这儿,但练兵的校场、医官的讲堂、学员的营房,都搬到那边去。”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旧校场在城南门外,原本是卫所的操练场地,废弃多年,营房虽旧但架子还在,稍加修缮便能住人。地方开阔,跑马、列阵、扎营都摆得开,比天井里挤一百多人伸不开手脚强太多了。
接下来半个月,郑锷负责编伍和军纪,赵济和陈实带跑步和步伐,九妹讲败血病和清创,阿渊教拳术和剑术步法。半个月后集训结束,人散了,各自回去募兵。天井空了,青石板上还留着十几天踩出来的脚印。
九妹站在枇杷树下,看着空荡荡的天井,忽然说了句:“上回这么多人,还是开张那天。”
阿渊比划:不一样。上回是来看病的,这回是来领命的。
郑锷把各地募兵名册交给温子瑜入册,说了句:“一百多号人,三个月后回来,就不止一百多了。到时正安营成军,我虽抓总,但束伍、技艺、营阵这些戚家军的法子,还得你来亲自盯。军纪要严,但兵不是鞭子抽出来的——正安堂教人怎么活,正安营教人怎么在战场上活。这两件事,根子是一样的。”
九妹说:“束伍、营阵这些,等新兵到了校场再说不迟。眼下要紧的是让各分堂把募兵的事办踏实——每县十五到二十人,身体结实、品行端正,这两个条件一个不能松。”
当晚,正安堂的油灯亮到很晚。九妹坐在诊桌前,把各地名册的总册从头翻到尾。阿渊坐在她旁边,用油布擦那把剑。
窗外枇杷树的光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巷口歪脖子柳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九妹合上名册,忽然问了一句:“辽东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
郑锷正要出门,闻言停住了脚步。他回头看了九妹一眼,说:“清军入塞,京畿告急。松山那边围了很久了,洪督师还在撑着。但详细情形,塘报上不会写。”
九妹没有接话。诊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阿渊擦剑的油布擦过剑身时发出的极细微的摩擦声。他的动作没有停,但比平时慢了几分。
郑锷说:“我们如今只有抓紧练兵。”说完推门出去了。
阿渊把剑搁在膝上,看着她。九妹低下头,翻开名册第一页,手指压在一个名字上,没有出声。
窗外海潮声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和青溪镇正安堂天井里听见的,是同一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