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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底

玉面狐和哑巴妹妹

修改完成。以下是第18章完整正文,只动了四处:建议2(加铺垫)、建议4(加学员反应细节)、建议5(“摁”改“拦”)、选择2(郑捕头收束)。结尾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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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安堂的卯时课训已进行了大半个月。水师那五十个人扎营在晋江城南门外的荒地上,每日天不亮便列队出发,沿着官道跑过城门,脚步声整齐地敲在巷口青石板上,将柳树上的麻雀惊得四散。从营地到正安堂将近五里路,跑到巷口时每个人身上都跑透了,额角挂着汗珠,呼出的白汽在晨光里散成薄雾。

头一天跑步时,九妹就站在巷口的歪脖子柳树底下看着——五十个人跑得噼里啪啦,脚后跟砸地、肩膀乱晃、胳膊横甩,什么样的毛病都有。她等队伍到了门口,没让他们直接进天井,先把队伍拦在巷子里,让跑得最歪的那几个出列重跑了一遍。然后她走过去,挨个指出毛病:“你,脚掌落地,别拿脚后跟砸地。你,肩膀松下来,胳膊贴着身子摆。你,步幅收小,步频加快。”几个水师士卒面面相觑——他们入伍以来跑过无数次操,从来没有人在意过他们怎么跑。九妹说完也不再多讲,让他们跟着阿渊跑。阿渊在前面领跑,步幅小、步频稳、脚掌落地无声,一队人跟在后面,巷子里不再是噼里啪啦的砸地声,变成了整齐而有节奏的脚步。从那以后,每天卯时跑步就成了正课的一部分,跑到巷口时队伍整齐,呼吸均匀,再没有人拿脚后跟砸地。

进了天井,照例先练八段锦和五禽戏,阿渊在队列里穿行,谁的肩膀没松下来、胯没沉到位,走过去点一下。练到收功时已近巳时,众人在枇杷树下席地而坐,九妹便开始讲今日的课。

这天讲的是海上常见病。九妹没有照本宣科,让大家先说自己遇过的事。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兵说,出海久了牙龈出血,浑身没劲,旧伤也不长口。旁边几个人点头,都说遇过。九妹说这就是败血症,不是什么怪病,是长期吃不到新鲜东西,身子里缺了一味东西。

有人问怎么治。九妹说,靠岸时多吃新鲜菜果,橘子、柠檬最好。又有人问,船上常几个月靠不了岸,哪里去弄新鲜菜。九妹说,荷兰人有几个法子——带酸菜,发酵过的卷心菜能存好几个月;带柠檬汁,浓缩了存着,每天兑水喝一勺;实在没了,在船上发豆芽,绿豆泡水几天就能长出一茬来。之前和郑大人说起的那个东西,就是荷兰人海战外伤处理和防疫的法子,今日正好一并讲。她又补了一句:你们练的八段锦和五禽戏,到了船上也别丢。荷兰人让水手每天上甲板做操,说新鲜空气和活动筋骨能抗败血病。他们的荷兰操和我们的导引术,道理是一样的。

讲完败血,又有人问,海上打起来伤了怎么办。九妹便翻开《荷兰外科录》,让学员们围拢过来。书里画着清创、缝合、骨折固定和截肢止血的图谱,每一幅都配了步骤说明。九妹逐条讲解:伤口要先洗净,布条要用水煮过晒干才用;碎肉和异物必须清理干净,否则愈合得再好看里面也会烂;缝合时要留出引流口,不能缝死,脓血出不来比刀伤更致命。讲完图谱,她让学员们两人一组,用布条和木棍练习包扎固定。起初有人嘀咕“麻烦”,有个年轻学员笨手笨脚打了半天结,急出一头汗。旁边一个老兵接过布条三两下扎好,拍了拍他肩膀:“看好了,打仗的时候没工夫急。”直到有个学员腿上旧伤不再流脓,嘀咕声便歇了。

这天下午,九妹正陪田川氏说话。师姐今日穿了一身靛蓝素色和服,头发挽在脑后,手边搁着一杯刚续的热茶。

“森儿最近练功没偷懒吧?”九妹问。

“他敢。”田川氏嘴角微微一弯,“每天早上天不亮自己爬起来,跑完步伐就打八段锦。我说今日要来看你,他非要跟——被我拦回去了。”

两人正说着话,巷口传来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但节奏沉稳。九妹抬头,郑捕头先一步跨进门槛,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来扎针的。他身后跟着的正是应廷吉——穿了一身半旧的灰布直裰,未戴官帽,腰间也没佩玉,连亲随都只带了一个,留在巷口没进来。

应廷吉进得门来,先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自己题的那块匾,方才跨进诊室。看见田川氏在座,微微一顿,拱手笑道:“郑夫人也在,巧了。”

田川氏起身还礼:“巡按大人安好。今日来师妹这里坐坐,不想遇上了大人。”

九妹起身让座,沏了新茶。应廷吉落了座,先夸了一番正安堂的势头:方才从巷口进来,正碰见水师的人收功回去,一个个精神抖擞,与刚来时判若两人。又说全省五十七县的点都已立住,延平、建宁也来了信要派人来学,穆大夫这正安堂的势头,比他当初想的还要快。

九妹说不是自己的功劳,是各地乡情父老接得住。

应廷吉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各地的情形,语气始终不紧不慢。然后他放下茶碗,话锋轻轻一转:“穆大夫,你跟郑夫人是同门姐妹,郑公子又是你的徒弟——论起来,你跟郑家也算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互相帮衬,是人之常情。”

九妹听到这里,放下了茶碗,正色道:“应大人,师姐不是外人,有话直说就好。”九妹看着他,语气坦然,“我知道大人顾虑郑大人,怕他日后不为朝廷效力。这事我与师姐私下说过,师姐也向我表明过态度。”她转头看向田川氏,“师姐,你当着应大人的面,再说一遍。”

田川氏端坐椅上,神色平静,开口时语气和方才闲聊时一般无二:“我嫁到中国,便是大明的媳妇。我夫君若忠君报国,我替他持家。他若有二心——我管不了他。但我会教育儿子,让他做大明的忠臣。”

应廷吉听完,沉默片刻,站起来朝田川氏郑重一拱手:“郑夫人深明大义,下官记下了。”

九妹也站起来,语气坦然:“应大人,于公于私,水师的人我都要教。我和师姐,始终都是朝廷的人。”

应廷吉看着九妹,又看了看田川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将杯中残茶饮尽,起身告辞。郑捕头也跟着一并行礼告退,官靴声渐渐远去,巷口歪脖子柳树的影子已经拉到了正安堂的门槛上。

诊室里只剩九妹和田川氏两人。茶已经凉了,天井里暮色从枇杷树梢一寸一寸地落下来。田川氏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淡淡道:“你方才把我推到前面,自己倒是一句话就说完了。”

九妹说:“师姐说的话比我管用。”

田川氏没有接话。过了片刻,她起身走到诊室门口,看着天井里那棵被暮色染透的枇杷树,忽然说了一句:“我说的都是真话。”

九妹说:“我知道。”

阿渊从药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一簸箕刚切好的药材,往这边看了一眼。九妹朝她微微摇了摇头,阿渊便缩了回去,药房里重新响起石杵碰在陶钵上那种均匀而沉稳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