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架构历史 

郑芝龙

玉面狐和哑巴妹妹

安海镇东头,离海不到半里地,田川氏的院子藏在两排石墙之间,门楣上没挂牌匾,墙里探出几枝松柏。九妹和阿渊在门口勒了马,把缰绳系在石桩上。阿渊仍穿着那身素净女装,碎发遮着半张脸,剑匣横在背上。

开门的是郑森。少年今日没练功,穿了一身靛蓝短褐,袖口扎得紧紧实实,见了九妹就站直了,后退一步让开门:“师父来了!”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娘,师父到了!”

田川氏从廊下迎出来,今日换了件月白素色和服,头发挽在脑后,没有簪子,手里端着一碟刚洗好的果子。她快步走到九妹面前,欠身行礼,笑容从眼角漫开来:“师妹,路上辛苦了,快进来坐。”九妹还了礼,被她拉着袖子往院子里走。郑森已经小跑着去灶房端茶了。

天井里种着一棵老松,树干粗壮,针叶在日光下泛着暗绿。松树底下石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小菜。田川氏按着九妹坐下,又把阿渊让到旁边:“到了师姐这儿就当自己家,不许拘束。”她上下打量了九妹一眼,“上回在你那天井里光顾着比试了,也没好好看看你——你比我想的还年轻些。”

郑森端着茶壶小跑回来,给九妹和阿渊各斟了一碗,又给他娘斟上。九妹说:“师姐,上次在正安堂多有怠慢,连杯茶都没好好敬你。”田川氏摆手笑道:“你我同门,说这些做什么。你那日搭手我就认出来了——自己人。”她把那碟果子推到九妹面前,“这是安海本地的青皮橘,你尝尝,比别处的甜。”

郑芝龙从堂屋里走出来。他四十来岁,穿一身藏蓝布袍,腰间没佩刀。身材高大但不算魁梧,肩宽背厚,走路时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实。脸上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不是凶,是沉,像是看惯了海上的风浪,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不值得大惊小怪。他还没走到石桌前就笑了,笑声不高但浑厚,拱手道:“穆大夫,久仰久仰!你师姐这几天翻来覆去念叨你,我耳朵都起茧子了——今日总算见到真人了。”

九妹起身还礼,郑芝龙摆手让她坐下:“别站别站,到了这儿就是客。坐。”他自己也在石凳上坐下,接过田川氏递来的茶,又道,“森儿在你那儿学了一个月,回来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我给他请过五个教头,没一个能让他每天天不亮自己爬起来练功的。就冲这个,我得敬你一杯。”他端起茶碗朝九妹一抬,喝了一大口,接着说道,“你那个正安堂,如今遍布福建五十七县。当初内人跟我说森儿拜了个师父,是个开医馆的女大夫,我只当是江湖郎中混口饭吃。直到犬子把你那本《养正录》拿回来,我翻了几天,才晓得穆大夫不是一般的大夫。书不厚,道理却深。”

九妹说:“郑大人过奖。书里写的不是什么高深道理,不过是教人怎么活。”

“好一个教人怎么活。”郑芝龙放下茶碗,“今日请穆大夫来,一则是认认门,二则是我想当面讨教。”

田川氏站起来招呼:“菜都快凉了,边吃边聊。”她给九妹夹了一筷子蒸鱼,“这是我做的,你尝尝。在平户跟当地渔民学的,跟你们中原做法不一样。”郑森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小心搁在九妹面前。田川氏又说,“森儿自打拜了你做师父,吃饭都规矩了,以前筷子能插到砚台里去。”郑森脸一红,低头扒饭。

郑芝龙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话头便转到了正事上。他说水师的人不怕打仗,但怕两件事。一是受伤。荷兰人的船快炮多,隔着几百步对轰,炮弹炸开碎木头和铁砂乱飞,外伤不致命,但伤口沾了海水,三五天就流脓发黑,十个抬下去的倒有四五个不是死在炮伤上,是死在溃烂上。二是败血。出海久了,牙龈出血,浑身乏力,旧伤愈合不了。他手下不少人就是这么莫名其妙没了的。“我不缺兵,不缺船,不缺火器,但人拉出去打一仗,回来倒下一半,这个仗我打不起。”

田川氏给郑芝龙碗里夹了块鱼肉,郑森也停下筷子,听得认真。

九妹听完,也放下筷子:“伤口沾海水之后溃烂,不是因为海水里有毒,是海水里有看不见的脏东西——鱼虾腐肉、船板上的污渍、人身上的排泄物,这些东西碰了伤口就会发脓。败血也不是什么怪病,是长期吃不到新鲜菜果,身子里缺了一样东西。郑大人,这两件事都有法子防。”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装订齐整的册子放在桌上。封皮上没有题字,书脊用麻线订得密密实实。“荷兰人的法子我知道一些。这本是荷兰外科录,里面有海战外伤处理、骨折固定、火药灼伤清创和败血预防。”

郑芝龙见了喜出望外,“这个东西我求了多少年,也没有求到,你是怎么得到的。”

“家父当年在戚家军的时候,一位传教士患了重病,家父耐心医治了三个多月,才把传教士救了过来。他为了感激父亲,就花了一个多月时间,译了这本手册。家父拿它跟军中的正骨术结合,验证了很多年。”

郑芝龙接过册子翻开。田川氏也凑过来看,翻到外伤处理那一页,看了几行,微微点头。郑森从他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也想看,田川氏把书一合塞回他爹手里,说:“你先把你那碗饭吃完。”郑森缩了回去。

“但书是死的,”九妹等他翻完才说,“这本手册是写给受过训练的随船医生看的。船上没人会操作,等于没有。郑大人若想在水师铺开,正安堂可以培训五十个人——不是普通的兵,是教头兼医官。学三个月,外伤处理和防疫法子从头教,饮食起居的方法挨个教。他们回去之后,每个教头再带五十个人。”

郑芝龙一拍石桌,站起来又坐下去:“好!就等你这句话。”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转头对田川氏说,“我说什么来着?你师妹不是一般人。”

田川氏难得笑出声来:“我早说了。”

郑森又给九妹斟了一碗茶。九妹看了一眼他端茶的手——虎口有茧,指节比上回更稳。“你这双手,”九妹说,“以后不光要握刀剑,还得会摸脉。”郑森一愣,看向他爹。郑芝龙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师父说了,你的手以后能杀人,也能救命。”郑森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桌上那本手册,若有所思。

散席时,田川氏起身拉了拉九妹的袖子:“穆师妹,有件私密的事情,想单独跟你说。”九妹对阿渊点了点头,阿渊便留在松树下。郑芝龙正翻着那本手册又看了起来,头也没抬,嘴里念叨着:“外伤处理这一章,我今晚抄一遍。”

穿过回廊,田川氏将九妹领进内宅,房门掩上。

“我师叔姓宋。”

九妹抬眼。屋里极安静,只有窗纸被海风吹得微微鼓动。

“我不问为什么。”田川氏语气很淡,像在说一桩寻常事,“但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九妹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背着一桩案子。”

田川氏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海潮声从墙外涌进来。她背对着九妹,声音非常平静:“我不管是什么案子,若有人为难你,来找师姐。”

九妹说:“好。”

田川氏已经跨出门去。木屐声嗒嗒嗒地响过廊下,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院子尽头。九妹独自在屋里站了片刻,把那扇窗合上,然后推门走回廊下。松树底下,阿渊仍站在原处等她,郑芝龙手里的手册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当天傍晚温子瑜在账本上添了一行字:“穆大夫往安海,见郑氏夫妇。席间以荷兰医书授郑芝龙,定水师培训事。田川氏密谈,不知其详。归时骑马。”

(求收藏。救人比打仗难。一本册子送出去,能救回来的人,比一船炮弹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