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同门
木屐声停在正安堂门口的时候,九妹已经站到了天井中央。
门推开,一个穿素色和服的女人站在门槛外面,微微欠了欠身。郑森连忙上前:“娘,这位就是穆大夫。”田川氏走进院子,朝九妹欠身,说话慢条斯理的,官话咬字有些涩:“犬子胡闹,非要拉我来比试,穆大夫不要见怪。”
九妹回了一礼:“郑夫人客气。”
田川氏没有再寒暄,低头脱下木屐,光脚站到青石板上,脚趾微微张开了一下,像是认得了那块石头。她抬眼看了九妹的站姿,从头到脚。九妹站在天井对面,等着她。
田川氏往前迈了一步,手掌朝九妹探过来。不是出拳,是摔人之前的搭手。九妹没有硬挡,顺着她的力道退了一步,手掌贴着她的小臂往旁边带了一下。田川氏被她一带,身子微微转了个角度,立刻重新站住。两人同时停了一瞬,看着对方。
院子里安静了。温子瑜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小徒弟端着茶碗愣在灶房门口,几个练功的人收了势,没人出声。
田川氏先开口:“你这路数,好像跟我差不多。”九妹也说:“你刚才那一手,我好像也会。”
两人又动了。这一次快了很多,手掌交错、肩肘碰撞,脚步在青石板上磨出细碎的声响。十几个回合过去,谁也碰不到谁的实处,每一次搭上就分开,分开了又搭上,像两个同门在拆招。卖菜的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手里的茶碗歪了,茶水洒了一裤腿。
第二十几个回合,九妹忽然变了一个手法,不再顺着田川氏的力道走,手腕一翻,掌心贴着田川氏的肘弯往下一压,同时往前进了半步,肩膀顶在她腋下,像一棵树从土里长出来。田川氏脚下一轻,往后晃了一步,站稳了——但她的脚后跟,已经退出了方才站的那块青石板。两人同时收手,各自退了一步,同时微微欠了一下身。天井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出谁赢了。
温子瑜张嘴想问,又觉得不该问。小徒弟把茶碗举了半天,忘了递出去。郑森先跑了过来:“师父,娘——怎么不分胜负就停了?”九妹看了一眼田川氏:“我们功夫差不多,感觉像是一个祖师爷教的。再打两百招也分不出胜负。”田川氏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她说得对”的那种松动。
九妹说:“郑夫人这路功夫,跟我好像同门。”田川氏说:“我师父是从中原来的。姓陈,叫陈元赟。”
九妹沉默了一瞬:“他是我父亲的师兄,是我的师伯。”
田川氏看着她,没有急着追问,只是说了一句:“你父亲是穆云樵。”九妹沉默了一瞬,没有纠正她。田川氏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纠正,也没有等到否认。她点了点头,退后一步,朝九妹欠了欠身:“穆师妹。”九妹也回了礼:“田川师姐。”
郑森站在一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九妹问:“陈师伯还健在吗?”田川氏说:“在,今年六十有三,还在平户收徒。”九妹点了点头:“师姐在安海?”
“在。”
“明日我去安海见师姐。”
田川氏说:“好。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她没有说是谁。九妹也没有问。田川氏穿上木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郑森一眼:“你还站着干什么?”郑森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跟上:“娘——明天师父要来安海?”田川氏已经出了门槛:“你师父来了,你烧茶。”木屐声嗒嗒嗒往巷口去了。
郑森愣了一瞬,拔腿追了上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灶台上的茶锅还在咕嘟咕嘟响着,热汽从锅盖边缘窜出来,在日光里散成薄薄的白雾。小徒弟端着那碗凉透了的茶,终于把它放在了石桌上。他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灶房,最后看着温子瑜:“那我这碗茶到底给谁?”温子瑜已经坐回柜台后面,头也没抬:“自己喝了。”
温子瑜在柜台后面重新蘸了墨,翻开账本新的一页,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小字:“郑夫人来访,功夫路数相同。明日往安海见师姐。”墨迹未干,他把账本合上了。
九妹从她身边经过,低声说了一句:“明日你跟我去。”阿渊没有说话,转身进了灶房。九妹站在天井里,看着门口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灶台上的茶锅还在响,小徒弟已经把凉透的茶喝完了,碗搁在灶台上还没来得及洗。温子瑜合上账本,起身去收晾在廊下的药材,脚步声被晚风盖住了。
(求收藏。有些功夫,练了一辈子才发现是同门。不是碰巧撞上的,是本来就该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