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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师

玉面狐和哑巴妹妹

一盆水泼完,空盆搁在灶台上。郑森站在院子里,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衣领湿了一片,水珠挂在眉骨上悬着没落。他抬手抹了一把脸,看着九妹。

“为什么泼我?”

“让你动一动,不要站桩太久。”

“为什么?”郑森有点不解。

九妹靠在门框上,说:“我爹以前是军中教头,在军中做过校试。他挑五百个新兵分成五队。一队不站桩,二队站半盏茶,三队站一盏茶,四队站两盏茶,五队站半个时辰以上。半年后比试,第一队和第二队成绩最好,第三队往后越来越差。站得越久,拳脚越松垮。”

郑森没说话,认真听着。

九妹继续说:“可奇怪的是,五队人都比半年前进步了。连站桩半个时辰的那一队,也比其他士兵能打。后来我爹想明白了——那些新兵被他编了队、记了名、分了时辰,心里觉得有人重视他们了。就这一点东西,比站桩管用。”

郑森站在原地,水珠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那正安堂教什么?”

九妹说:“教你怎么动。从明天起,你来了先跑,跑完了练步伐。练步伐的时候想一件事——脚掌落地的时候,你的膝盖是松的还是紧的。然后我教你八段锦。”

郑森问:“八段锦?”

“你爹请的教头里有人教过吧?”

“教过几回,我觉得太慢,没再练了。”

“那是你没练对。”九妹说,“明天来了先跑,跑完步伐,再跟我练一遍八段锦。练完再说慢不慢。”

她又说:“举石锁的事,让我妹妹教你。她比我会教这个。”

郑森看了灶房门口一眼。阿渊正蹲在门边削一块木头,穿一身素净女装,碎发遮着半张脸,安安静静的。郑森收回目光,退后一步跪了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弟子郑森,拜见师父。”又转向阿渊的方向磕了一个头:“拜见师叔。”

九妹低头看着他,等他磕完,才开口:“起来。”郑森站起来。九妹又说:“既然行了这个礼,以后正安堂的规矩你得守。早上跑,跑完步伐,练八段锦。石锁找你师叔。酉时之前不许走,该吃饭吃饭,该喝茶喝茶。家里有事可以不来,来了就得待够时辰。”

郑森说:“是。”

九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端了碗豆腐脑出来坐在石桌旁,慢慢吃着。郑森犹豫了一下,也坐了过去。小徒弟端了一碗放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热的,滑的,带一点姜汁的辣气。

“你爹还做过别的校试吗?”

九妹边吃边说:“试过早上练还是晚上练好,吃饱练还是饿着练好,连续练还是隔天练好。每次都是分几队,记名字,记时辰,半年后看结果。”

“那结果呢?”

“有些有用,有些没用。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不管怎么练,只要让他们知道自己被记着,他们就会比没人管的时候强一截。我爹后来跟我说,带兵最重要的是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没人管的。”

九妹喝完最后一口,端着空碗转身进了灶房。郑森在石桌旁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圈,脚掌先着地,慢慢走了出去。

第二天清早,郑森来了。他在天井里跑了几圈,身上热起来就停了,在院子里走了几圈,然后站到青石板旁边。九妹出来看了他一眼:“过来,我教你八段锦。”她两手慢慢抬起,掌心向上,像是托着什么东西。郑森站到她旁边跟着做。做第一遍的时候平平无奇,第二遍注意到她的肩膀跟他不一样,第三遍做完收势,发现自己后背微微发热。

九妹说:“明天先跑,热了之后练这一势。练到后背知道跟着动,再学下一势。”说完转身进了灶房。

过了几天,有人问郑森:“你们练武的是不是都能飞檐走壁?”旁边的人也凑过来:“翻一个看看!”郑森走到墙根,助跑了几步,一个纵身翻过短墙,落地时往前踉跄了半步。院子里一阵喝彩。

九妹端着碗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走到墙根前,没有助跑,脚尖点了一下地面,整个人就上了屋顶。阿渊也从灶房出来,跟着跃了上去。两人并肩站在屋脊上,衣摆被风轻轻掀起。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

郑森仰头看着,等九妹下来,他走过去问:“师父,轻功能不能教我?”九妹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八岁就能窜到房顶吗?我同门二三十个,只有我和我妹妹,还有两个师兄练成。全国能练成的,不超过一百个。我爹要是在军中教所有人飞,还怕什么鞑子和反贼?你以后骑马打仗,用不着学轻功。”

郑森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他走的时候,从后厨盛了一碗豆腐脑,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带走了。第二天早上他端着空碗回来,走进天井,九妹正在灶房门口站着。郑森走到她面前,说了一句:“我娘昨晚吃了那碗豆腐脑,说姜汁太重,但东西是好东西。她说今天想过来看看你。”

九妹看着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郑森又说了一句:“我母亲是日本第一高手,她说想跟你试试手。”

九妹问:“她什么时候来?”

郑森说:“一会儿就到。”

九妹把手里的碗搁在灶台上,站直了身子,看向院门的方向。天井里几个正在练功的人听见了,有人收了势,有人转头看向门口。晨光从墙头翻过来,照在青石板地上,门外的巷子里安安静静的。

然后响起了木屐声——嗒、嗒、嗒,从巷口那边过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声音越来越近,停在正安堂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