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济站在门口,身后三个人也站着。四个人脸上都挂了彩,衣袍扯了半截。诊室里安静了一瞬,灶上的茶锅还在响。
九妹放下脉枕,站起来走到赵济面前。她没有问“谁打的”,只是看了看他嘴角裂开的伤口,又看了看旁边的人,然后说了一句:“坐下说。”
赵济在诊桌旁边的条凳上坐了下来。他缓了一口气,开口说了一句话:“惠安那个姓刘的士绅,说我们是骗子,叫人砸了茶锅,文书撕了,人赶了出来。”他说完这个才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
九妹没有说话。她听着,等他喘匀。赵济已经把他需要说的最重要的事说完了。他坐在那里,像是已经把路上想好的话都吐干净了,后面的事交给九妹。
九妹还是没有问细节,只是说:“知道了。”她看了一眼温子瑜,“你写信给应大人,再行一道文书到仙游县。派四个人去。惠安放一放。”
赵济没有问为什么。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后院去了。温子瑜卷起袖子去煎药,灶房的门帘撩起来又落下去,露出里面一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九妹坐回诊桌前,下一个病人又坐过来了。她搭上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问了一句:“近来胃口怎么样?”
正安堂的日子照常往下过。晋江县城铺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两个小徒弟已经不太够用了,又临时拉了两个本地半大小子帮忙端茶倒水。温子瑜每天坐在柜台后面记日子,笔尖沙沙响个不停,来的人名记了一整本,翻过去又一整本。
这天下午,门帘一掀,进来一个少年。
十四岁,身量还没长足,但肩宽背厚,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瓷实。他身后跟着两个大人,进了门就在门口两侧站定了,不说话,只站在门口。
少年站在诊桌前,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和摆设,目光最后落在九妹身上:“你是穆大夫?”
九妹正在给人号脉,头也没抬:“是。坐着等,先看完这个。”
少年没坐。他站在那里,等九妹把脉案写完、病人走了,才又开口:“我叫郑森。安海镇来的。听说你这儿教功夫,能把人练得身骨硬朗。我从小练,想来试试。”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正在喝茶的几个人回头看他。
九妹放下脉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十四岁的少年,眼神硬,站姿正,腿分得开,肩膀沉得下去,是正经练过的人,不是空手来的。她没有多想,放下袖子站起来:“那就试试。”
她走到天井中央站定,双手垂在身侧,等着他。
郑森没有客气,走到她对面,拉开架子,一拳就过来了。他的拳又快又重,带风带响。
九妹没有接,侧身让开半步,手掌贴着他的小臂顺着他的力道往旁边轻轻一带。郑森的拳打空了,重心跟着往前一倾,脚底下晃了一下。他踉跄了半步才站稳,回头看九妹,眼神变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又出了一拳,这一拳更快,直奔九妹肩头。
九妹还是没接。她手腕一翻,掌心贴着他的拳面顺着他来势往旁边一拧,郑森的拳被带偏了,整个人跟着转了小半圈,脚下又绊了一下。这次他没有站稳,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磕在天井边沿的青石条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院子里安静了。两个小徒弟端着茶碗站在灶房门口,张着嘴看着。温子瑜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笔忘了动,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了一团黑。门口那两个大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动。
郑森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九妹,脸上没有恼,只有一种近乎迷茫的怔忪。
九妹没有伸手拉他,也没有笑。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他站起来。
郑森自己站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再打一场。比剑。”
九妹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到墙角,拿起两把练习用的木剑,其中一把扔给了郑森。郑森抬手接住,掂了一下分量,指尖试了一下剑身的弹力。
他拉开架势。这一次他的姿势比方才更沉,目光也不一样了。剑在手里,他像是另外一个人。
九妹没有摆姿势,木剑垂在身侧,斜向地面,像是随手提着。
郑森先动了。他的剑很快,直奔九妹左肩,像一条直直抽出去的鞭子。九妹没有挡。她侧身让开,手中那柄垂着的木剑从下往上翻起来,贴着郑森的剑身擦过去,剑尖在他握剑的虎口旁边停住了——没有碰,但差一点就碰到了。郑森的手腕微微一酸,剑势偏了,但他没有停,顺势把剑拉回来,又劈了一记。第二剑比第一剑更快,从高处劈下来的,力道狠得多。
九妹还是没有硬挡。她的木剑划了一个很小的弧线,磕在郑森剑身的侧面——不是硬碰硬的位置,是剑身最不受力的那一截。力道不大,但位置极准,郑森的剑被震偏出去半寸,眼前一晃,九妹的木剑已经抵在了他喉咙前面。剑尖离他咽喉还有一指的距离,没有碰到,但那个位置让他所有的后续动作都动不了了。
郑森停住了。他把剑放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木剑,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剑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站直了身子,看着九妹。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台上的茶锅还在响,热气腾腾地冒出来,在日光里散成一片白雾。门口那两个大人没有出声。温子瑜手里的笔已经不滴墨了。
郑森站在天井里,看了九妹很久。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明天来。”没有说拜师,没有说请教,就这么三个字。他转身走了,两个大人跟着他,出了巷口。
阿渊从药房门口出来,站在九妹旁边,看着巷口的方向。他比划:他明天会来吗?
九妹收回目光,淡淡道:“会。他输了。”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九妹推开院门,晨雾里一个黑影早已立在那里。
九妹看了看他:“自己先活动活动。”她说完转身进了灶房。
郑森没有多问,走进天井,站在昨天他站过的那块青石板上。他合十于胸,沉肩坠肘,自己站了上去。姿势跟昨天他出拳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腿分得更开,胯沉得更深,肩松下来了,像是早就准备好要这么站一样。
晨光从东墙翻过来,落在他肩上。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茶锅冒热气的时候,九妹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少年还站在那里,一个动作也没有改,只是站着。
“一盆水迎面泼来,郑森偏头躲闪,还是泼了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