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观风
那口血在青砖地上凝成了一小片暗紫色的印子,日光斜照在上面,泛着一层薄光。九妹把手收回袖子里,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处。
应廷吉扶着榻沿,低着头,胸口还在起伏,但比方才平缓了许多。他喘了一会儿,伸手抹了一把嘴角,看见手背上沾着的血痕,愣了一瞬,然后慢慢直起身来。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很久,应廷吉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本官可以治你一个妖言惑众之罪。”
“大人方才也说了,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说什么都不会怪罪。”九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急,“大人是读书人,读书人最重然诺。大人不会食言的。”
应廷吉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口血,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忽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很沉,像是从胸口最底下翻上来的,吐完之后他的肩膀塌下去了一截。
“你这大夫。”他说。
“民女只知道治病救人。”
应廷吉没有再问。他靠在榻上,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方才说心病还须心药医。那你这一服心药,可开完了?”
九妹没有答他这句话。她走到榻边,从药箱底层取出一本书,放在应廷吉面前的榻沿上。
“这是民女写的《养正录》。大人若信得过,便按书中去做。若有什么疑问,可到正安堂来,民女随时恭候。”
应廷吉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翻开。他伸手把书拿起来,搁在枕边。
“本官知道了。”
九妹行了礼,转身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
应廷吉一个人靠在榻上,看着地上那口血慢慢渗进砖缝里,过了很久,才伸手把那本《养正录》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日光从窗纸间透进来,照在“食养篇”三个字上。
两天里,他把那本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回过头来重看那些画着动作的章节。书不厚,字也简单,可他一页一页翻得很慢,看完了搁下,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第三天清早,他换了一件半旧的灰布直裰,牵了三匹马,带了两名亲随,出了县衙的门。到了柳树巷口,把马拴在歪脖子柳树下,让两名随从在巷口等着,自己一个人走到了正安堂门口。
天已经亮了,晨雾刚刚散尽。九妹正站在天井里看着学员们练功。她看见巷口有个人影走过来,定睛一看,是应廷吉——穿着便服,一个人,手里拿着那本已经被翻得起毛边的《养正录》。
九妹没有行礼,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大人请进。”
应廷吉没有急着进。他先站在门槛外面,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天井里已经有人在练功了,各自找了块地方,沉肩坠肘,合十于胸。枇杷树底下,阿渊穿着一身素净女装,碎发遮着半张脸,安安静静地站着。灶房那边传来柴火的噼啪声,茶锅里的水已经烧上了。
应廷吉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跨进门槛。他没有去诊室,先在天井里站了片刻,看那些人慢慢呼吸、慢慢抬手、慢慢收势。等九妹看完了最后一个病人,他才走进诊室,在桌前坐下来。
“那本书,本官看完了。”他把书放在桌上。
九妹没有说话,给他倒了一杯茶。
应廷吉把书翻开,指着某一页:“这本书看着普通,不过是将古代医书杂糅到一起。可本官在青溪镇走了这一路,街坊百姓的精神气确实与别处不同。一本薄薄的册子,怎么有这么大的用?”
九妹说:“书是杂糅的,但里头的东西是试过的。家父得了一本《明理探》,依其中之法,逐一验证古代医书中的方子和食物。哪些真的有用,哪些只是好看——不是书上说了算,是试了算。家父把试出来的教给民女,民女照此法,把这些年见过的病人、吃过的饭、走过的路,一并纳入书中。百姓变的,不是看了这本书,是照书里说的去吃了、动了、歇了——日子变了,人的精神气就变了。这就是活法,也是医未病。”
应廷吉沉默良久:“正所谓大道至简,你用最简单的话讲最有用的道理。本官欲将你这套法子推行福建全省——民强则兵强。你意下如何?”
九妹没有立刻作答。她看着应廷吉,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民女座下现有两个徒弟,已学得七八分火候。另有百余人,常来正安堂练功习字,识文断字,能自读《养正录》,稍加点拨便可出师。福建八府五十七县,每县遣一二人,民女再亲往各地巡回指点,一年之内,可遍及全省。只是这些人出门,需一道身份文书,免得被各处豪强县吏拦住。”
应廷吉点头:“本官拨两名亲随,骑三匹快马,沿途护送。一个月内,让他们上路。”
他站起来,把那本《养正录》收进袖中,走了。
九妹站在诊桌前,看着他走出柳树巷。巷口歪脖子柳树下,两名亲随正牵着马等他。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正安堂的方向,然后策马走了。
茶锅已经煮开了,阿渊从药房门口出来,站在九妹身边。
阿渊比划:那两个人,该加把劲教了。
九妹说:“我知道。”
应廷吉走后的第三天,文书送到了正安堂。一共七张,盖着巡按衙门的大印,每份写着“奉巡按福建监察御史应廷吉之命,赴各县传授养正之法,沿途不得阻拦”。落款处盖了一行小字:各县拨公房一间、启动银五两,凭此文书支领。
九妹把七张文书翻完,对两个徒弟说:“晋江县城我自己去。陈实带三个人去南安,赵济带三个人去惠安。同安、安溪、永春、德化各派四个人。泉州府七县,同时铺开。”
陈实问:“文书怎么分?”
九妹说:“我带一张去晋江。你带一张,赵济带一张,其余四张分给同安、安溪、永春、德化各队领头的。到了县衙凭文书支领,领完文书各队自己留着。”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七队人站在柳树巷口。街坊们站在门口看着,赵寡妇站在台阶上,看着一队一队的人背着包袱走出去,没有说话。九妹也站在台阶上,看了一圈:“先认门,再教人。有事写信回来。没事也写。”众人应了,分头上了路。
九妹在正安堂多留了两天,把药箱清好、行囊收拾齐整。阿渊把自己的剑裹好放进行囊,又往里面塞了一件厚衣裳。温子瑜把书箱捆好扎紧,说书舍的事已经交代给赵寡妇暂管,他跟去晋江正好帮忙记案、抄方、管账。两个小徒弟一人背了一口锅、一摞碗。第三天清早,五个人出了柳树巷,往晋江县城去了。
晋江县城是泉州府城,铺面批得快。九妹在城南租了一间靠街的铺面,三间开间,前头能摆茶桌,后头能住人。桌椅摆好、茶锅架起来、门口挂了木牌。
开张那天,应廷吉来了。穿了官服,带了两名亲随。他到了门口没有进去,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招牌和四邻。街坊们远远站着看,有人认出了巡按大人,纷纷退到两侧,不敢上前。
应廷吉跨进门槛,九妹给他倒了杯茶。他没有喝,问九妹:“你打算怎么教?”
九妹说:“先支茶摊,让人进来坐。坐住了,再问他们想不想学。头一个月不收钱,等人知道正安堂是什么,再收月费。”
应廷吉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提笔写了三个字——“正安堂”。字不算大,但笔力沉实。他搁下笔:“本官的字不算好,但挂在这里比你那块木牌管用。”当天他又写了一道告示,让人贴在泉州府城门口:“本官巡按福建,闻青溪镇有正安堂穆大夫,教民饮食起居、呼吸导引之法,不费药石而民病自少。今于晋江县城设正安堂一处,凡泉州府属各县百姓可就近习学。特此晓谕。”落款是巡按福建监察御史应廷吉。墨迹还没干透,已经有人站在门口看了。
来的人比预想的多。府城人口稠密,正安堂的名声早已传了过来,开张第一天就来了不少人。两个小徒弟在灶台后面烧水,一个烧水一个递碗,茶碗一只接一只递出去,忙得顾不上擦汗。有人坐下喝茶、听讲、跟着练功,走的时候问一句:“明天还开吗?”九妹说:“开。”
过了十来天,各县回信陆续到了。南安最先来信,说顺利,每日有十几个人来。同安隔了几天也到了,说顺利。永春说正在支茶锅。安溪那边来信说,知县批了五两银子让自行租房,已经租好了铺面,茶锅也支上了。九妹把信看完说:“五两够租三个月。三个月内让安溪人自己愿意来,房租就不用愁了。”
七县里只有一个地方一直没有来信——惠安。温子瑜每天拆信分信,从来没有惠安的信。他问九妹要不要写信去问。九妹说:“不用问。没有信就是还在忙。”
又过了几天。那天下午,九妹正在晋江县城铺子里给人号脉。门口忽然暗了一下。她抬起头——赵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三个人。四个人脸上都挂了彩,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裂了口子,衣袖扯了半截,衣袍上沾着干了的泥和血。四个人就那样站在门口,没有人说话。灶上的茶锅还在响,蒸汽从锅盖边缘窜出来,在日光里散开。诊室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