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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正录

玉面狐和哑巴妹妹

正安堂开了大半年,诊籍攒了厚厚一摞。温子瑜用针线把它们订成三册,封面端正写着“正安堂医案”,底下小字注着年份。他这人做什么都一丝不苟,连诊籍的页码都编得清清楚楚,第一册是初到青溪镇时的旧案,第二册是正安堂开张后的新案,第三册是最近几个月开始教导引术之后的防病案。三册摞在一起,足有一寸多厚。温子瑜一个人忙不过来,招了两个半大孩子帮忙记日子。不学方子,学记谁喝了什么、谁睡了几个时辰、谁着了凉。

那天傍晚关了门,我把三册诊籍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不是看病案,是看人。吴掌柜,初诊时脉滑无力、舌苔厚腻,复诊七次之后脉象平和、舌苔退净,最后一次记录不是复诊,是来练功时顺道让我搭了个脉——一切正常。周老大,初诊时腰椎侧弯、竖脊肌痉挛,复诊十余次,其间我教他热身动作和硬枕卧姿,半年后症状全消,如今在码头扛货,腰板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直。老张,慢性腰肌劳损,初诊时弯腰不超过膝盖,教导引术三个月后弯腰能摸到脚面。还有林少爷——林老爷那个从马上摔下来的纨绔儿子,骨折愈合之后我让他每天来天井跟着练功,他起初嫌丢人,说跟一群码头工人和卖菜大叔站在一起扎马步有失身份。他爹一句话就把他堵回去了:你这条腿是穆大夫接的,穆大夫让你扎马步你就扎。他来了一个月,腿力恢复得比我想的还好,不仅不跛,走起路来比从前更稳当。后来他跟着阿渊练剑术步法,倒比练易筋经还上心。阿渊不能开口说话,教剑全靠手势和示范,他居然学得比谁都认真。林老爷私下跟我说,他儿子这辈子头一回在一件事上坚持了超过三天。

我把这些人的病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找出一个共同的东西:他们都不是靠吃药吃好的。药只是一个引子,帮他们把最难受的那一阵熬过去。真正让他们好起来的,是改了习惯——怎么吃、怎么动、怎么睡、怎么调呼吸、怎么打理自己的身子和心绪。这些东西,没有一个写在我爹留给我的方书里。方书里只有方子,没有这些。但我爹说过的话里,有这些。他说“上工治未病”。他说“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功补”。他说“人的身子不是靠药堆出来的,是靠日子养出来的”。他说的这些东西,以前我只当是老生常谈,直到自己在正安堂扎下根来,看着吴掌柜、周老大、老张、林少爷这些人一个一个从病号变成了常客,又从常客变成了不再需要我的人,我才真正明白他在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关了门就去后院练剑。我让阿渊把诊桌上的杂物清干净,铺上一叠空白的方笺,磨好墨。温子瑜见我这架势,问我要写什么。我说我要写一本书。不是方书,是医案——把这两年看过的病、见过的人、用过的法子,分门别类记下来。不光记什么方子治什么病,更记什么人该怎么活。

温子瑜放下手里的活计,正襟危坐。阿渊把擦了一半的剑搁在膝上,也望着我。

“我不是要写方书,”我把笔蘸饱了墨,在头一页上写下第一行字,“我是要写一本教人怎么不生病的书。”

那本书写了将近两个月。每天酉时关门之后,我坐在诊桌前,就着一盏油灯,把诊籍里的病案一条一条地摘出来,分门别类地归纳。阿渊在旁边研墨,他研墨的动作比研药还仔细——墨要磨得浓淡适中,太浓了滞笔,太淡了洇纸。温子瑜负责誊抄,我一页一页地写草稿,他用馆阁体一页一页地誊正。碰到我写得潦草的地方,他会停下来问我这个字是“养”还是“食”,问清楚了才下笔。他誊完每一章,都会在章末注上“正安堂穆昭撰,温子瑜誊”。

书写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光靠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病案还不够。有些道理我懂,但没有足够的病例佐证。后来托林老爷引路,带温秀才去泉州徐家藏书楼抄了一个多月。抄回来一百多张有用的,分门别类理清楚,才接着往下写。我又专门跑了三趟县城,拜访了两位退休的老太医和一位在泉州港行过医的老郎中,翻看他们收藏的医案,把其中有用的案例摘抄回来。这些老大夫一辈子看的病比我多得多,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感慨——大多数病,都是人自己招来的。如果能让人先改了那些招病的习惯,他们这些当大夫的,一多半的方子都不用开。

书写完之后,我没有给它取名《方书》或者《医方集》。我在封面上写了五个字——《养正录》。正,是正安堂的正,也是正骨的正。养正,就是养一个人的正气——身子的正,心神的正。

《养正录》一共五章。

第一章是“食养”。写的是怎么吃。不是开菜谱,是讲食物和身子之间的关系。五谷杂粮为主,精米白面不可偏嗜;青赤黄白黑五色入五脏,日常饮食颜色越杂越好;豆腐、鱼肉、鸡子是穷人的补药,不输人参鹿茸;膏粱厚味最伤脾胃,酒色过度最耗元气。书里还画了张图——各种常见食物的性味归经,温凉寒热,宜忌时节。这张图画了我整整三个晚上,画完之后连温子瑜都说,他活了二十四年,头一回知道萝卜和人参不能一起炖。

第二章是“动养”。写的是怎么动。我把易筋经十二势和导引术中最简单有效的几个招式拆解开来,用线描图配上文字说明,每一势都标明了练法、次数、呼吸配合和常见错误。韦驮献杵第一势:两脚与肩同宽,双手合十于胸前,沉肩坠肘,舌抵上颚,深长呼吸,初学者站一炷香,渐增至三炷香。掌托天门第三势:双手上托如举千斤,脚尖踮起,全身上下抻开,从指尖到足踵一根筋拉到底。此势最练背力,久坐者宜常习之。倒拽九牛尾势:前腿弓后腿蹬,双手如拽牛尾,左右各拽三十六次,练腰腿之劲。卧虎扑食势:俯身如虎扑,双臂撑地,身体起落,练上肢推力。除了易筋经,我还收录了五禽戏和八段锦的入门练法,以及我根据码头工人和田间农人的劳作特点自己编的三套导引术——一套针对腰腿,一套针对肩颈,一套针对心肺。这些招式,大部分是阿渊帮我演示的。他穿女装站在那里,把每一势的起承转合做出来,我照着画。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比任何拳谱上的线描人都标准。我画完之后自己照着图练了一遍,发现有几个姿势画歪了,又让他重做。他在前面演示,我在后面跟着做,做到倒拽九牛尾的时候,我忽然回过神来——这一势,和他剑法里的弓步撩剑几乎一模一样。我说你这易筋经是不是用剑法掺了水。他用手势回答:天下所有的功夫,练到根子上都是同一套东西。

第三章是“心养”。写的是怎么调心神。这一章我写得很慢,因为它最难用文字说清楚。我从瑜伽冥想术里借了观息法,从禅宗的止观里借了数息法,从道家六字诀里借了“嘘”字诀和“呵”字诀,糅合在一起,教人怎么通过呼吸来调心。七情伤人,比风寒暑湿更厉害。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不是说说而已,是真伤。我见过的病人里,有一半的病根不是外邪,是心病。失眠的、心悸的、厌食的、头痛的,这些人的脉象往往没有大毛病,但他们心里压着事,或是一个没过完的年,或是一个没等回来的人,或是一句没吵赢的架。我在书里没有写这些具体的例子——有些事不宜写在纸上。但我写了怎么通过呼吸来安神,怎么通过静坐来调心,怎么在睡不着的时候数自己的气息从一数到十再从头数起。如果有人能照着做,比吃什么安神药都管用。

第四章是“居养”。写的是日常起居中的卫生和保养。这一章的内容,有一半是从波斯人和南洋水手那里学来的,有一半是我爹教的。水要烧开了再喝,生水里头的虫是病的种子;饭菜要趁热吃,隔夜的要回锅煮透;被褥要常晒,阳光是最好的杀毒剂;便后要净手,饭前更要净手;早晚梳洗不只用清水,还要用淡盐水漱口;人畜要分居,鸡鸭猪狗不能和人睡在同一间屋子里;房屋要通风,窗纸每年入冬前换新的。我爹没有把这些叫叫“活法”。波斯人管它们叫“洁净”,说洁净是健康的一半。我自己在青溪镇见过太多因为不讲究这些“活法”而生病的人——喝了生水拉痢疾的,吃了隔夜菜中毒的,被褥常年不晒长了疹子的。这些事说起来都是鸡毛蒜皮,但病来的时候,没有一件是小事。

第五章是“药养”。这一章写得最少,因为我想说的话,前四章已经说完了。药不是用来养生的,是用来治病的。没病的时候吃药,只会把身子吃坏。人参补气,滥用则上火;大黄泻下,滥用则伤正;附子回阳,滥用则中毒。世上没有一味药是能天天吃的。真正能天天吃的,是饭,不是药。这一章的末尾,我写了一段话——“药者,毒之微者也。以毒攻病,病去则药止。以药养生,未有不为药所杀者。故上工治未病,中工治欲病,下工治已病。未病而治,食也,动也,心也,居也。已病而治,针也,灸也,方也,药也。愿诸君勿待病成而求药,当于未病时而求养。”

书成那天,我在正堂里摆了张条案,把《养正录》的原稿放在案上。阿渊、温子瑜、赵寡妇、郑捕头都来了。郑捕头翻到“动养”那一章,看阿渊演示的易筋经图谱看了半天,忽然问我这些图谱能不能借他拿回衙门——他想让捕快们照着练。我说不必借,等书印出来,送你一本。他说那就等着了。

正安堂的变化,是从《养正录》成书之后开始的。

书还没印,手稿先被吴掌柜借去抄了一份。他抄完之后在商会里传阅,几个富商看了,都说好,问什么时候能买到印本。其中一个做纸张生意的愿意出半价供纸,作为交换,在书的扉页上印一行“本堂所用纸张由宝文斋供制”。我觉得这买卖划算,就答应了。

有了纸,印书就提上了日程。温子瑜负责誊抄刻版用的底稿,他誊完之后,我又从头到尾校了一遍,改了七八处疏漏。刻版是找县城的刻书坊做的,刻了整整两个月。这期间温子瑜忽然跟我提了一件事。他说穆大夫,《养正录》印出来之后,光靠来正安堂看病的人顺手买一本,怕是卖不了多少。青溪镇识字的人本就不多,愿意花钱买书的更少。不如在正安堂旁边辟一间屋子,专门用来卖书和讲书——卖书是卖书,讲书是讲书,讲书要另外收钱。那些不识字但想学书里道理的街坊,可以来听讲;那些识字但读不懂医理的人,也可以来听课。每旬讲三次,每次收五个铜板,和诊金一样公道。

我说你想得倒周全。他说不是他想的,是他姐提的——赵寡妇说,正安堂现在诊室里有我,天井里有阿渊,灶房里有她,秀才誊方子的活计越来越少了,不如给他找点新差事。我笑了,说那就这么办。

正安堂东厢的杂物间腾了出来,粉了墙,开了一扇窗,摆上六条长凳和一块小黑板。门口挂了块小木牌,写着“正安堂书舍”,底下小字注着:新到《养正录》,每册三十文。每旬逢三、七、十日午后开讲,每讲五文,贫者免。开讲第一天,来了二十多个人,六条长凳不够坐,又从天井搬了四条进来,挤得满满当当。温子瑜站在小黑板前面,拿着《养正录》的原稿,从第一章“食养”讲起。他讲得极认真,把每一种食物的性味归经都解释得清清楚楚,讲到萝卜和人参不能同煮时,还专门画了一根萝卜和一根人参在黑板上一左一右,中间画了把叉。底下有人笑,也有人飞快地往本子上记。

我在诊室里给病人号脉,隔着墙听见他的声音从书舍那边传过来,时高时低,偶尔被笑声打断。赵寡妇从灶房探出头,用围裙擦着手,望着书舍的方向,眼圈有点红。她大概在想,这个连着考了三回乡试都没中的弟弟,终于找到了一个能用上他满肚子学问的地方。

天井里则是另一番景象。阿渊的武馆——名字就叫“正安堂武舍”——每天辰时初准时开练。武舍没有单独挂牌子,但天井的枇杷树底下,如今固定有二三十号人跟着他练功。这些人里有码头工人,有布店伙计,有私塾先生,有林少爷这样的富家子弟,还有郑捕头手下那几个年轻捕快。收的学费和我教易筋经时一样,按月收取,和镇上武馆的常例同价。林老爷替林少爷交了一整年的学费,说这是他这辈子花得最值的一笔钱——他儿子以前骑马斗鸡、爬树掏鸟窝,花的银子比这多十倍,什么都没学到。如今跟着阿渊练剑术步法,不光腿伤好了,连性子都沉稳了许多。

阿渊教功,从头到尾不开口。他往枇杷树下一站,两脚分开,双手合十,沉肩坠肘——所有人跟着做。他走到谁面前停住,谁的动作就是有毛病。他用手指轻轻点一下那人的肩膀,示意放松;点一下膝盖,示意微屈;点一下腰侧,示意收腹。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但被纠正过的人,没有一个再犯同样的错误。

我有时候站在诊室门口看他教功。他穿女装站在一群粗汉中间,碎发遮着半张脸,谁也看不出他是个男子。但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安安静静的,却不容置疑。他往那儿一站,天井里就没人偷懒。

《养正录》印出来之后,情形比我预想的还要好。来听温子瑜讲课的人,几乎人手买了一本——有的人不识字,买了回去让识字的儿子念给他听;有的人自己识几个字,一边听课一边对着书看图谱,说这样学得快。武舍里交费练功的学员,就算不来听课,也多半会买一本——书里那些易筋经的图谱和呼吸口诀,正好和他们每天在天井里练的对上。阿渊不能开口讲解,但这本书替他把道理讲透了,有些学员练完功就蹲在枇杷树底下翻书,翻到某一页忽然一拍大腿——原来是这么回事。

来正安堂看病的人,我也在诊桌旁边放了一摞《养正录》。看完病开完方,顺手指一指那摞书,说这书里写的是怎么不让自己下次再来找我。有人当场就掏钱买了,有人犹豫,吴掌柜往旁边一站,现身说法——他瘦了十五斤,精神头比十年前还好,全身上下都是活招牌,他一开口,犹豫的人也掏钱了。

连那些以前在穆氏医舍看过病的老主顾,听说正安堂出了一本教人怎么不得病的书,也专门跑来买。有个老太太,当年膝盖疼得走不了路,我给她正了骨又教了几个导引动作,她这两年一直照做,腿脚利索得很。她一个人买了三本,说一本自己留着,一本给儿子,一本给嫁到邻镇的闺女。

印书头一个月,卖出去近一百五十本。温子瑜记这笔账的时候,下笔的手都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他说他在青溪镇活了二十四年,头一回见到一本书能卖得这么快。赵寡妇说那是因为这本书不是拿来供在书架上的,是拿来用的——灶房里有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书页上沾了油渍和水渍,赵寡妇每次做饭前翻一翻,看看今天该搭配什么菜。她说这书比黄历还管用。

祛湿茶的锅也是天天在烧。起初煮的是薏米水,有人喝不惯问有茶吗,后来就两口锅都煮,各取所需。过了半年,温子瑜翻记录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喝茶的那拨人入秋后咳嗽的比喝薏米水的少两成。

有一天傍晚,天井里练功的人散了,书舍里的讲声也停了,我在诊桌前写当天的方子底稿,阿渊从后院练完剑回来,鬓角还挂着汗珠,用手势告诉我武舍现在有三十一个交费的学员,其中五个是捕快,两个是林老爷盐行里的伙计,还有三个是邻镇来的。这个月的学费收入,已经和医馆的诊金收入持平了。

他把剑搁在北榻底下,用手势又补了一句——温秀才的书舍这个月卖了近一百五十本《养正录》,讲课费也从最初的每讲二十多人涨到了四十多人,书舍的长凳加到了十条还不够坐,有些人干脆站在门口听。这一下,正安堂的进项不再只靠我给人看病。我把医馆的担子分了出去——治病归我,练功归阿渊,讲书归温秀才。三个人各管一摊,互相帮衬,又互不干扰。

我把方子底稿叠好放在诊籍旁边,靠在椅背上,望着门楣上那块自己写的招牌。阳光从枇杷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映在那三个字上——“正安堂”,正大光明的正,安身立命的安,正骨的正。这三个字是我还在穆氏医舍时就定下的,一直收在箱底等着一个有院子的地方、一个能挂稳招牌的门楣。如今院子有了,门楣有了,这招牌底下不止是一间诊室,还有一片天井,一间书舍,一群跟着练功的人,和一个安安静静站在枇杷树下用手势教剑的少年。这大概就是正安堂该有的样子——不只治已病,也治未病;不只开方子,也开菜谱;不只教人吃药,也教人怎么活。

那天傍晚,天井里练功的人散了,书舍的讲声也停了。我坐在诊桌前,把徒弟们新记的记录翻了一遍——都是好的。我靠在椅背上想,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也行。

然后我听见了马蹄声。不只一匹,是很多匹。从巷口传来的,越来越近。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巷口来了十几个骑马的人,清一色皂衣佩刀,停在柳树底下。为首的那个翻身下马,朝正安堂这边走过来。

我的手按在窗框上,指节发白。阿渊从药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往巷口看了一眼,没有出来。

我听见他转身往后院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

那里放着那把用布裹了许久的剑。

(我估计我这是最好的中医,不是因为中医博大精深,而是通过现代科学视角,最大程度,世界范围整合了有效“医术”。武术可以神话,星象可以神话,唯一医术不要神话。看到这里,没有觉得上当的,就收藏一下,继续看下去。我的文笔不够好,但是我努力让严肃文学通俗化,让通俗文学严肃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