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巷本就逼仄,四匹高头大马翻身下马,将正安堂的院门彻底堵死。街坊们远远瞧着这阵仗,吓得纷纷掩门闭户,无人敢靠近半步。
九妹从诊桌前缓缓站起,阿渊已如猎豹般握紧剑柄,隐在药房门槛后的阴影里,半边身子融于黑暗。九妹的手指死死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直到她看见郑捕头从四名士兵身后闪出,旁边还跟着一位神色肃然的中年军官。
郑捕头一进门便满脸堆笑,拱起手来:“穆大夫,莫慌莫慌。这位是巡按应大人的亲随。应大人路过青溪镇,偶感不适,特请穆大夫过府诊治。”
中年军官随之拱手,语气虽客气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威压:“穆大夫,应大人抵镇三日。前两日尚好,第三日便卧床不起,胸闷头晕。本县李大夫开了两剂安神补气之药,服下后不仅未见起色,反而愈发沉重。郑捕头言穆大夫医术高明,与旁人不同,大人便命我等前来相请。”
九妹抬眼瞥向暗处的阿渊,见他紧绷的指节微微松了半分。她淡淡应了一声“好”,回头嘱咐道:“我去一趟,你看着家。”阿渊未动,默默将剑放下。
县衙距青溪镇约有半个时辰的马程。九妹平日极少骑马,军官牵来一匹性情温顺的良驹,她踩上马镫时指尖微颤,待坐稳后便恢复了平静。抵达县衙时,日头刚过正午。
东厢房内,应廷吉斜倚在榻上,手中仍死死捏着一卷文书。他年约四旬,面色青白如纸,眼下两团乌青,干裂的嘴唇毫无血色。榻边矮几上摊着一张墨迹已干的药方,边角被揉得卷曲发皱。
九妹依礼见过,在榻前落座。她先是望其神色,再闻其气息,随即伸出三指搭在他的腕脉上。阖眼凝神片刻,又换过另一只手细细探查。脉象弦而涩,如刀刮竹。
她松开手,拿起那张药方扫了一眼,便将其搁回案上。“李大夫开的是安神补气之方,走的是脾肺二经,用的是温补之法。然大人的病根不在脾肺,而在肝。肝气郁结,气机不畅,此时进补,如同关门留寇,越补越堵,故而服药后病情加重。”
应廷吉放下手中的文书,目光微沉,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不是病,”九妹直视着他,语气平静,“是忧思成疾。”
应廷吉目光微动,抬手一挥。满屋的幕僚、随从、丫鬟纷纷退下,房门从外面轻轻合上。屋内顿时陷入死寂,只剩两人相对。
应廷吉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说得极是。我近日夜观天象,星宿移位,故而忧思难解。”
“大人可观到了什么?”
“此乃天机,不可泄露。”应廷吉避而不答。
九妹微微垂眸,轻声道:“民女斗胆揣测,大人并非忧己,而是忧国。”
应廷吉瞳孔微缩,并未否认。
九妹的目光落在他榻边那卷被捏得皱巴巴的文书上,语气愈发淡然:“民女方才搭脉,大人的脉象里满是焦灼与郁火。寻常大夫治的是身病,可大人这病,是听来的、看出来的。河南大旱,赤地千里;山东蝗灾,颗粒无收;还有辽东压境的铁骑……这些消息,怕是比最苦的黄连汤还要穿肠蚀骨。”
应廷吉沉默片刻,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带着无尽的自嘲与苍凉:“你一个镇上大夫,倒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幕僚还看得通透。”
“民女走的地方多,听的话杂。”九妹淡淡道,“有些事,不用身在衙门也能看得分明。”
应廷吉没有接话,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
九妹静静看着他,忽然开口,语速极快,字字如刀,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崇祯爷在位十七载,只干了三件自绝于天下的绝户事!
第一,刚愎自用,自毁长城!辽东屏障袁崇焕,竟被千刀万剐。寒了天下将士的心,亲手把能守江山的忠臣剁碎了喂狗!
第二,刻薄寡恩,自断手足!十七年换了五十多位阁臣,杀了七个总督。满朝文武皆成马屁精,谁还敢说半句真话?
第三,虚伪至极,自掘坟墓!自己穿着打补丁的龙袍装节俭,却向天下百姓加征三饷,把活人全逼成了反贼!
皇上算尽天下,唯独没算出来——这大明的江山,不是亡于流寇,也不是亡于建奴,就是被他亲手掐死的!”
应廷吉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张着嘴想要呵斥,可伸出的手指已在剧烈颤抖。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人死死扼住了咽喉。他听过无数人骂朝廷,却从未听过这般诛心之论——这不是骂,是把十七年的荒唐拧成三把尖刀,每一把都精准地捅进了他最不敢面对的心窝。
九妹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色,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是静静收回手,淡淡道:“话已至此,大人好自为之。”
应廷吉猛地往前一倾——
一口暗紫色的淤血直直喷了出来,重重砸在榻前的青砖地上。那血浓稠得发黑,在透过窗棂的日光里,泛着一层绝望而凄凉的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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