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我收进了药柜最下层的抽屉里,压在几本旧医书底下。阿渊站在枇杷树底下看了半晌巷口,回房之后把剑从包袱里抽了出来,搁在枕头底下。我没拦他。
第二天照常开门,诊室里外还是排着队。阿渊研药的时候把药房的窗子开了一条缝,能看见巷口那棵歪脖子柳树。我给人号脉的时候也多看了一眼门口——来人跨过门槛之前,先扫一眼他身后有没有跟着别的人。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封信再没下文。巷口卖杂货的陈老三说有天早上看见一个黑影站在柳树底下,我听了也没当回事。阿渊还开了一礼拜窗户,后来连窗户也懒得开了,嫌风大。
倒是另一件事,让我开始坐不住了。
限诊牌挂出去一个月,柳树巷的排队秩序好了许多。每天辰时正开门,门口已经整整齐齐坐了二十来号人,有看病的,有复诊的,也有邻镇慕名而来的新面孔。温子瑜把诊籍整理得井井有条——每个病人的脉象、症状、方药、复诊情况一一记录在册,他说这叫“医案”,以后可以传给后人。
但到了第二个月,我翻诊籍的时候忽然发现一桩怪事:新病人比上个月少了三成,老病人的复诊次数也在减少。以前一个慢性腰疼的病人隔三差五就得来扎针推拿,现在半个月才来一次,来了也不是因为疼,是来问我新教的导引术那个转身动作怎么做才不别扭。
“是不是诊金提了,有人嫌贵?”温子瑜也凑过来看。
我摇头。正安堂的诊金提到市场价之后,比县城那些大药铺依然公道,不至于少了三成人。
阿渊从药房门口探出半边身子,看了我一眼,用手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自己,比划:有人在搞鬼。
“你是说那个黑衣人?”
他点头。
温子瑜也放下笔:“穆大夫,我琢磨好几天了。你想想,先是有人送信说‘小心风大’,后来巷口又有人盯着。会不会是他放出什么话去,说正安堂看不好病,街坊们就不敢来了?”
“放了什么话?”
“不知道。但码头上人多嘴杂,传一句‘正安堂治不好’也不难。”
我觉得有道理。把诊籍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那封信、那个黑影、莫名其妙少了三成的病人——串起来看确实像有人在背后搞鬼。阿渊和温子瑜都看着我,等我拿主意。
“再看看。”我说。
又过了半个月。病人还在少。我让温子瑜去码头转了一圈,听听闲话。他去了半天回来,说码头上没人说正安堂坏话。卖鱼的老刘也说没听人提过。我这才把信和黑影的事先搁到一边,坐下来重新翻诊籍。
温子瑜的诊籍越记越薄,连祛湿茶都剩了不少。赵寡妇开始着急,说你再不想想办法,枇杷树底下都要长草了。阿渊不说话,但他擦剑的频率比从前高了——以前三天擦一回,现在一天擦一回。
那天傍晚关了门,我把这半个月的病历从头翻到尾。翻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忽然放下了手里的册子。
“不是他。”
温子瑜正在收拾笔砚,抬头看我:“什么不是他?”
“那些病人。”我指着诊籍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吴掌柜,两个月前来看诊,痰湿体质,我开了二陈汤,教了他易筋经的前三势。七天复诊,舌苔退了小半;一个月后再来,人瘦了八斤;两个月后,不来了。他不来是因为好了。”
我又往后翻:“周老大,以前隔三差五闪了腰,我教他扛货之前先做几个热身动作,睡觉换硬枕头,他照做之后半年没来过。”
“卖菜老张,以前腰疼得直不起来,我让他每天早起快走、睡前热敷、睡觉垫硬枕,他坚持了两个月,腰疼再没犯过。”
我把诊籍往桌上一摊:“这些人不是不来了,是不需要来了。是我把他们治好了。”
温子瑜愣住了。他走过来把诊籍拿起来翻了一遍,翻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阿渊把剑搁在膝头,看着我,比划了一个手势。他比得很慢——是你想明白了。
“对,”我说,“不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是我自己搞的鬼。我把他们治得太好了。”
阿渊嘴角弯了一下,又把剑拿起来继续擦。温子瑜在旁边站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话:“穆大夫,你把病人都治好了,以后谁来正安堂看病?”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阿渊一眼。阿渊擦剑的手没停,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接着说。
“那就换一种活法。”
“什么活法?”
“以前我爹跟我说过四个字——上工治未病。我那时候不懂,觉得‘治未病’就是让人没病的时候吃药。后来在泉州跟一个波斯药师打交道,他说他们那边有钱人会请大夫定期上门,不是为了看病,是为了告诉佣人怎么安排饮食起居。大夫给佣人开菜谱——不是方子,是菜谱,什么东西多吃,什么东西少吃,怎么煮,怎么睡。”
温子瑜:“这和正安堂有什么关系?”
“正安堂现在每天看四十个病人,治一个,好一个。但天底下有看不完的病人。如果能让他们少生病,或者生了病自己能调理——正安堂就不只是医馆,还能教人防病。”
温子瑜想了想,说那就是“上工治未病”。
阿渊把剑擦完了,收进剑鞘里,抬头看我。他比划:你打算怎么教?
“每天早上天井里开课,教易筋经和导引术。按月收学费,和镇上武馆一个价。交费的,我亲自纠正姿势,你来从旁辅助。不想交的,也可以学了招式回家自己练去——但区别很大。在天井里练,有师父盯着架子,有师兄喂招,练一天顶自己瞎练十天。那些扭身、沉肩、吐纳的法门,差一寸劲就走岔了。”
阿渊比划:我可以教。
“你教什么?”
他比划:剑术的步法和身法,练久了本身就是导引。
我笑了,说那你教的时候别开口,光比划就行。他又比划:每月初一开新班。
温子瑜拿起笔,问告示怎么写。我说你写——每日辰时初,正安堂天井开门授功,教易筋经和导引术,按月收取学费。另外加一条:每日午后未时正,正安堂备有祛湿茶,免费分发给码头工人和田间农人。
温子瑜写到一半停笔:“祛湿茶也免费?药材不要钱?”
“茯苓、薏米、陈皮、生姜,成本不高。正安堂现在的诊金收入负担得起。”
他嘀咕了一句“你这不是医馆,是善堂”,但还是把那条加上了。
告示贴出去的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推开院门,天井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吴掌柜来了,周老大来了,巷口老张也来了,还有几个陌生面孔——吴掌柜从商会带过来的。其中有两个当场交了首月学费,老张犹豫了一下,说回去跟他婆娘商量商量。
我站在枇杷树下,开始教第一势:韦驮献杵。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合十于胸前,沉肩坠肘,舌抵上颚,深长呼吸。就这么一个姿势,站了一炷香的工夫。交费的天井里练,我能一个一个上手纠正。阿渊在旁边也不闲着,谁的动作错了,他走过去用手指点一下对方的肩膀或膝盖,示意该往哪个方向调整。有几个学员被他点过一次之后,姿势立刻就对,比我说十句都管用。
过了一个月,天井里交费练功的已经有十五六个人。吴掌柜交了首月学费,周老大带了两个码头兄弟来——其中一个叫刘大柱的没钱交学费,每天早上提前半个时辰来劈柴挑水抵数。后来郑捕头也批了衙门账上一笔“捕快强身费”,两个年轻捕快正式入了班。老张最终还是交了学费——他婆娘听说在天井里练能有人正架子,二话没说数了铜板给他。
温子瑜给我看诊籍统计:这个月新病人比上个月少了近一半。老病人也更少了,但来得更规律了——大部分不是来看病,是来练功的。正安堂的门诊量降下来了,但来的人没少。以前是病人挤在诊室等号,现在是街坊聚在天井练功。
赵寡妇说这院子越来越不像医馆了,倒像个武馆。阿渊端着茶碗从灶房出来,她又补了一句,“那我还烧不烧火了?武馆总不用一天三顿熬祛湿茶的吧?”说完自己先笑了,转身去添柴。
有一天傍晚关了门,温子瑜忽然问了我一个问题:“穆大夫,你把病人都教好了,以后没人来看病,正安堂靠什么吃饭?”
我还没开口,阿渊先用手势答了。他比了三下——第一下,伸出手掌翻了个面,意思是“反过来看”;第二下,指了指正安堂的招牌,又画了一个大圈,意思是“这家医馆要做的事不止治病”;第三下,他曲起手指,指了指天井里练功的人,又指了指灶房那锅祛湿茶的锅盖,最后两手一摊——意思是“饭早就端稳了,只是换了个方式端”。
温子瑜没看懂他的手势。我替他解释说:“他说得对。上工治未病,不是不吃不喝,是换一种方式吃饭。”
温子瑜听完,低头想了很久,然后拿起毛笔在诊籍封面上写了一行字。我那时候没去看他写了什么。后来有一回整理诊籍,随手翻到扉页,上面端端正正一行馆阁体小楷——“正安堂医案,始于治,成于防。”
我把诊籍合上,看了一眼窗外的枇杷树。树底下干干净净的,阿渊正在收晾了一天的药材。巷口那棵柳树在风里晃了晃枝条,底下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