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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安堂

玉面狐和哑巴妹妹

林少爷蹦到门口,一只脚已经跨过了门槛。

“按住他。”

阿渊比我先动。他从药箱旁边闪出来,一把扣住林少爷的右肩,拇指抵住肩井穴。林少爷整个人往下一沉,像是被人从肩头抽掉了半截骨头。

“放开我!”

没理。另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轻轻一带,人跌回床上。林少爷趴在床沿上,一条好腿还在乱蹬,像一条被拎住后颈的猫。

“你放开——”第一次。阿渊的手纹丝不动。

“我说你——”第二次。连眼皮都没抬。

“你到底——”第三次。林少爷喘着粗气,终于不动了,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得像从棉花里挤出来的:“……我动不了了。”

阿渊看了我一眼。我说:“按好。”

我靠在床柱上,双手抱在胸前,低头看着他。

“林少爷,问你三件事。”

“不听了不听了,反正我不接!”

我没理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你今年十九,往后再活五十年。五十年都跛着走路,别人走三步你走两步,别人上山下海你只能在岸上看着。你愿意吗?”

“愿意!我有钱,去哪都雇人抬轿子!谁要自己走!”

林老爷的脸黑了三分。

我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爹花三百两买了那匹马。你要是瘸了,那马以后谁骑?你爹这把年纪总不能现学——要么卖了,要么送人。”

“送人就送人!我不稀罕!回头让我爹再买一匹温顺的,我坐上去不动,让人牵着走!”

林老爷的脸黑了七分。

我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以后娶媳妇,新娘子进门看见新郎官是个跛子,拜堂的时候一瘸一拐——”

“反正我们家有钱!姑娘上赶着往我们家跑!”

三条全堵回来。林老爷脸色铁青。

我看了他片刻。然后说:“行,那就算了。不接,凑合着长。不过我看看,不折断有什么办法。”

林少爷眼睛一亮:“对对对,穆大夫你想想办法,吃药也行,敷药也行——”

“趴好,我再摸一遍。”

他乖乖趴回去,脸朝下,嘴里还在絮叨:“穆大夫你要是能不开刀把我治好,我让我爹给你送一面锦旗,金字的那种,比正安堂的招牌还大——”

我没理他。弯下腰,手指搭上他的小腿,从脚踝开始往上摸。指腹贴着皮肤,一寸一寸地走,过踝骨、过胫骨、过骨痂的边缘。这里按一下,那里揉一揉,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认真替他想别的法子。

“疼不疼?”

“不疼不疼!一点都不疼——”

“这儿呢?”

“也不疼!穆大夫你真有办法?”

我没接话。手指停在骨痂的位置。我的拇指在骨痂处轻轻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第二下比第一下重了三分。然后我抬起头,朝阿渊的方向递了个眼神。

阿渊往前迈了一步,单手按住林少爷的肩胛骨。

林少爷一愣:“干什——”

咔嗒。

“啊——!!!”

杀猪一样的惨叫。整个人猛地往上一弹,被阿渊单手死死摁在床板上。那条断腿在我手里抖得像刚出水的鱼尾巴,挣了两下,又挣了两下,然后软了下去。

我接过夹板和绷带,一层一层缠好:“接上了。”

林少爷趴在床上,脸埋在被子里,半天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被子里传出一句闷声闷气的话:“……你说你只是摸摸……”

“我是摸摸。”我打了最后一个结,“顺手。”

林老爷站在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三件事,”我洗了手,“腿垫高,别下地,少喝酒。百日之后扶拐站,再练走。提前落地、偷尝酒、擅自拆夹板,都别来找我。”

“那我是不是得多喝骨头汤?”

“喝那个没用,还不如喝粥。”我一边把袖子放下来一边说,“头一个月别吃太油腻,米粥、青菜、鸡蛋羹就行。等过了四十天,每天早上出去晒半个时辰太阳,多吃豆腐、菠菜、小白菜——菠菜记得焯水,别直接炒。要是能弄到牛奶,每天喝一碗,比骨头汤强十倍。平时别老躺着,能坐起来就坐起来,扶着墙慢慢活动脚趾头。等夹板拆了,先拄拐走,别一上来就迈大步。”

“不用吃什么千年人参、天山雪莲?”

“那个不对症。我又不是给你续命。”

林老爷在旁边咳了一声。林少爷撇了撇嘴,终于不说话了。

林老爷送我到二进天井,忽然停下脚步。

“穆大夫,我方才真以为你就是摸摸。”

“我确实是摸摸。摸准了才下的手。”

过了十来天,林老爷亲自登门。他进门时脸色比上次在儿子床前好看了许多,袖口还沾着一块墨渍——大约是刚从账房过来。他说他回去想了三天,又问了三个大夫,都说接得正、对位准,往后不会跛。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讲一桩买卖,但说完了之后喝茶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在新诊室里坐下,打量了一圈,说穆大夫这医舍地方是小了些。我说小本经营,够用就行。他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说有个事想跟我商量。镇西有处闲宅,独门独院,四间正房,天井里有棵枇杷树,空了好几年了。他儿子那条腿是我接的,他在青溪镇活了五十年就这一个儿子,这房子闲着也是闲着,便宜租给我,不算施舍,算交个朋友。房租不急,先欠着。

“林老爷——”

“你先别推。我信我的眼光。凭你这手艺,正安堂迟早财源滚滚。”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是打人脸了。我说恭敬不如从命,这宅子我租了。他笑着说好,回头就让人把钥匙送过来。

第二天我带着阿渊去看了那处宅子。镇西靠近码头,但不在主街上,门前是条青石板巷子,巷口有棵歪脖子柳树。院门不大,推开之后别有洞天——正堂两间打通做诊室,东厢药房,西厢住人,后院灶房比从前大了两倍。西南角果然有棵枇杷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

阿渊走到枇杷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树冠,回头看我,用手势比划:树荫正好能遮住诊室窗户,夏天不晒。他又走到正堂门口,用步子量了一下面宽,又比划:诊室放八张条凳绰绰有余。

我说你倒是比我还积极。他比划说这宅子比现在的好,能多收一倍病人。

搬进去那天晚上,我和阿渊站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天井的枇杷树影从门口铺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细碎的亮。阿渊把药柜推到墙角,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又推正了一寸。我说不着急,明天再摆。他摇摇头,继续比划说药柜靠东墙,诊桌靠西窗,病人进门正好迎着光。我说你比我讲究。他没理我,蹲下来擦地上的灰。

搬过去之前,林老爷已经把话放出去了。盐商圈子最讲究人情往来,林老爷在同行里逢人便夸:我家儿子那条腿,穆大夫接的。三个大夫没接好,她不到半个时辰就接上了。盐商们一听,纷纷点头——林老爷做了三十年盐,从来说一不二。他说好的,就是好的。

正安堂开张那天,天不亮就有人排队。来的全是生面孔——坐轿子的、赶马车的、带家眷的,都是盐商圈子里的。出手阔绰,诊金给得足,药费从不还价。码头工人也有,不多。赵寡妇来帮忙烧水,蹲在灶房门口添柴时环顾了一圈,忽然说:“这灶比咱们原来那个大多了,能同时坐两口锅。往后熬膏药不用一锅一锅等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个老院子住了这么些日子,忽然搬了,还真有点想那棵石榴树。”说完低头添柴,像是随口说的,但我听见她声音里带着笑,尾音微微发颤。她又偷偷跟我说门口那几顶轿子,一个轿夫一个月的工钱够她吃半年的。我说你别眼红,多赚的回头都贴给穷人。

从早忙到午,又从午忙到傍晚。阿渊在药房里研药粉、搓药丸、摊膏药,两只手沾满了药膏印子,女装的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白净匀称的小臂。他研药的动作比从前快了不少,但节奏还是稳的——一推,一碾,一收,和推磨一样,也和练剑一样。

傍晚,郑捕头来了。没穿公服,一身灰布旧袍,进门时带进来一股海风的咸腥味。

“郑大人,今天不是来扎针的吧?”

“送礼的。”他从怀里摸出一包茶叶搁在桌上,“今年春天自己晒的雨前茶。新店开张,按规矩得送。”

“郑大人还有这手艺?”

“老家徽州的,三代种茶。后来中了武举才出来当差。这把刀跟了我十年,这把茶的手艺从七八岁就会。”

他环顾四周,诊室里坐满了候诊的病人,阿渊端着新熬的膏药从灶房里走出来。院子里还有街坊没排上号,坐在天井长凳上嗑瓜子聊天。

“开张头一天就忙成这样,往后还得了?”

“托您的福。”

“我没帮你什么。”

“在衙门里没少替我说好话吧?”

他笑了一下:“有人拿穆大夫的来路做文章,我便把林少爷那条腿的病案往桌上一拍——这腿是穆大夫接的,你们谁接一个试试。没人吭声了。”

话说到这儿,巷口杂货铺的陈老三忽然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穆大夫!刚才有个戴斗笠的黑衣人搁在柜台上的,帽檐压得很低,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我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正安堂的招牌挂得太高了。小心风大。”

郑捕头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字迹……”

“您认识?”

他没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改天来扎针。”他把那包茶叶搁回桌上,走了。

我站在天井里,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风从巷口灌进来,门楣上的招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那三个字在暮色里忽明忽暗。阿渊从药房门口走出来,站到我身边。

“没事。”

他没回去。在我旁边站了很久,一直看着巷口的方向。

那天晚上,枇杷树底下没有人练剑。月色铺了一院子,风过树梢,叶子哗哗地响。我在窗边坐了很久,阿渊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