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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骨

玉面狐和哑巴妹妹

赵甲长气喘吁吁地说,他侄子刚从省城回来,抄了前三十名的名单,青溪镇一个都没有。

赵寡妇双手攥着围裙,嘴唇颤了两下,说会不会抄漏了。赵甲长说红榜就三十个名字,他侄子抄了三遍,不会漏。温子瑜没有说话。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毛笔捡起来,放回笔架上。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像一尊突然被抽了底的泥塑。

郑捕头坐起来,把外衣披上,走过去拍了拍温子瑜的肩膀,说子瑜,三年一回的秋闱,中不中都是常事。你还年轻,等得起。温子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郑捕头又看了我一眼,我微微摇了摇头,他便不再多说,把腰刀挂好,轻声说了句改天来喝茶,便走了。

我走过去把掉在诊桌下面的策论捡起来——是温子瑜默出来的那篇,刚才站起来时带落的。我把灰拍干净,叠好,搁在他面前的桌上。他低头看着那叠纸,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刚从砂纸上磨过来。他说穆大夫,你说我是不是该听我姐的,在镇上开个私塾,教几个蒙童,这辈子就不考了。

赵寡妇站在灶房门口,背对着我们。她的肩膀在抖,但始终没转过身来。

我在温子瑜对面坐下,把他面前凉透的茶倒掉,换了一杯热的。我说温秀才,我给你讲个事。我爹一辈子行医,救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他年轻的时候,第一次开方子就开错了,差点把病人吃出毛病。他跪在病人床前守了一天一夜,后来那人活了,我爹却大病一场。他后来跟我说,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不是第一次就做对,是做错了之后还敢做第二次。你这篇策论我看过,不,不光是我看过——阿渊也看过。他是识货的,他说你这篇文章可以当范文。你不是没有真才实学,只是运气还没到。等得起的人,运气不会太差。

他抬头看我,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把那叠策论拿起来,一张一张理顺,然后放进书箱里。他说谢谢穆大夫。

那天晚上赵寡妇还是做了红烧肉,但肉烧糊了。她把糊了的肉端上来,自己先夹了一块,嚼着嚼着忽然说,糊了也吃,又不是没吃过糊的。温子瑜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说糊了也香。阿渊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用手势比划了一句——比山上的野果好吃。温子瑜没看懂手势,但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温子瑜又准时出现在诊室门口。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直裰,袖口也不再沾满墨渍,手里拿着誊方子的空白册页,迟疑了一下,没进来。我正给一个扭了腰的码头工人正骨,头也没回地喊他进来——等着你誊方子。他把册页放在诊桌上,坐下来,拿起笔,蘸墨,落笔。沙沙的笔尖摩擦声又回来了,和从前一样稳。我回身拿脉枕的时候瞥了一眼他握笔的手——指节白得发紧,攥笔如攥刀。他没再提考试,但也没再说不想考了。那天之后,他不再跑去码头教小孩认字,也不再在石榴树底下一遍一遍翻策论草稿。他把策论收进了书箱最底层,上面压着他姐给他塞的那包艾草。

日子照旧往下淌。街坊们依旧热心,老张在菜摊上帮我吆喝,赵甲长在保甲所门口贴了张条子,阿渊每天把研好的药粉一罐一罐码进药柜。名声这东西,是一帖一帖膏药贴出来的。

这天下午,来了个人。

不是看病的病人——来的是镇东林老爷家的管事,姓周,穿一身青布长衫,进门先作揖,说话客客气气,额头上全是汗。

"穆大夫,"周管事拱了拱手,"我家少爷从马上摔下来,腿摔坏了,请了三个大夫都没接好,求您上门看看。"

我一听"三个大夫都没接好",心里就有数了。骨折这东西,第一时间接最容易,拖得越久越麻烦。骨头断了之后接歪了,再想重新接,就得把已经开始愈合的骨痂断开——等于再断一次。

"腿肿了多久?"

"七八天了。"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七八天,骨痂已经开始形成,但还没完全硬化,这时候重新接还来得及,再拖下去就真不好说了。

"骨折的病人不能挪动,我跟你去。"

阿渊已经站起来,把药箱拎在手里,女装的裙摆掖在膝弯处又整了整,抬头看我。

"走吧。"

他又变回了那个安安静静不说话的模样。

林老爷是青溪镇最大的盐商。青溪镇靠海,盐场多,盐商是这一带最富的买卖人。林老爷做盐做了大半辈子,从一个小小的盐贩做到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光护院就有八个,在镇上说句话比县太爷还管用。但他就一个儿子,今年十九,是个纨绔——不是那种欺男霸女的纨绔,是那种精力旺盛没处使的纨绔。爬树掏鸟窝、骑马斗鸡、带一帮小厮满镇子乱窜,隔三差五被他爹拎回去罚跪。这回是从一匹刚买来的烈马上摔下来的。那马是北方马,性子烈,林少爷非要自己驯,骑上去不到半炷香就被掀了下来,右小腿先着地,当场就断了。

我到的时候,林少爷躺在床上,腿上敷着黑乎乎的膏药,疼得满头是汗,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等我腿好了,先把那匹马的鬃毛全剃光。"

床头摆着一碟蜜饯、半碗凉掉的银耳羹、一本翻了一半的《三国演义》,还有一把弹弓——大约是在床上躺得无聊,拿弹弓打窗户外的麻雀。他爹林老爷站在床尾,脸色比儿子的腿还难看。

"你给我闭嘴,"林老爷指着他的鼻子,"三个大夫都没接好,你还有脸剃马鬃毛。"

我把药箱放在床头柜上,拆了之前那些膏药。膏药一揭开,一股子混着药味和汗味的酸臭气直冲鼻子。林少爷的右小腿肿得跟发面似的,皮肤绷得发亮,脚踝上方有一块明显的隆起——那是骨折断端错位形成的畸形。我洗净手,顺着胫骨往下摸。骨头断了之后接歪了,断口处已经长出了新骨痂。再拖下去,这条腿就算长好了也得跛。

林老爷问怎么样。我说得重新接。骨痂刚开始愈合,这时候断开还来得及。再等几天骨痂硬化了,再想正过来就得动刀了。

林少爷一听"断开"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