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五夜

天黑得比前几晚都快。

余南璺坐在二楼房间的床边，手里握着小刀。陆沉舟靠在门边，宋简坐在床沿上翻笔记本，许鸣蹲在墙角。唐棠坐在余南璺旁边，肩膀缩着。短发女生站在窗边，面朝外面——天已经黑了，窗外什么都没有。

女声说：“第五夜开始。注意。今晚可能会有一扇以上的门被打开。”

男声说：“一扇以上？你之前没说会这样。”

女声说：“我之前不知道。系统信息是逐层解锁的。”

男声说：“逐层解锁。说得真好听。不就是副本在慢慢告诉我们它会越来越难吗。”

余南璺没有说话。她把小刀握在手心里，刀柄上的纹路硌着她的掌心。从竹林出来之后，她闯过了几个副本，换了三批临时队友，死了五个人。她还没找到柳叶、时潇、千钰和梨霜。她不知道自己还要闯多少个副本才能遇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但她得先活过今晚。

楼道里的脚步声从一入夜就开始了。啪嗒啪嗒啪嗒——小孩光着脚跑的声音。这一次它没有从一楼跑到六楼，它直接停在了二楼的走廊里。

唐棠的呼吸顿了一下。余南璺侧头看了她一眼，唐棠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发出声音。她比前几晚能忍了。

门外响起了别的声音。一个球在地上弹跳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球滚到了门边，撞了一下门板，停了。

宋简的笔停了一下。他在笔记本上快速地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门边。他蹲下来，从门缝下面往外看。

男声说：“别——”

宋简已经看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退了一步。他的脸色没有变，但他退了一步。那一步很轻，但房间里所有人都看到了。

余南璺问：“什么东西？”

宋简说：“一个球。红色的。”他停了一下，补充道，“还有一只手。小孩的手。在球旁边。手是空的，没有胳膊连着。”

许鸣从墙角站起来，走到宋简旁边，也蹲下来看了一眼。他看的时间比宋简长，然后站起来，说：“手没了。”

陆沉舟说：“什么意思？”

许鸣说：“刚才看的时候手还在。现在没了。只有球。”

房间安静了两秒。然后门缝下面伸进来一根手指。很小、很白、很细。指尖在地上点了一下，缩回去了。又点了一下，缩回去了。第三下的时候，它没有缩。它停在那里，像是等着什么东西。

余南璺走到门边，蹲下来，对着门缝说了一句话，带着台湾腔，声音很平：“你想要什么？”

门缝下面的手指缩回去了。球滚动的声音响起来，越滚越远。脚步声也跟着远了。啪嗒啪嗒啪嗒，从二楼跑到了三楼，停了一下，跑到了四楼，停了一下，跑到了五楼。

女声说：“它在往上走。”

男声说：“它在找别的人。”

第五晚的死亡声来得比前几晚都晚。夜已经过去了一大半，尖叫声才从五楼传下来。不止一个人的尖叫声，是好几个人的。声音在楼道里来回撞了好几次才停。

女声说：“第五夜结束。死亡人数：两人。”

男声说：“五楼那队。三个人死了两个。”

余南璺没有睡着。她一整晚都坐在床边，手没有松开过刀柄。天亮的时候，她把刀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出房间。

一楼大厅里只有四个人了。陆沉舟、宋简、许鸣。唐棠和短发女生跟在余南璺身后下了楼。一共六个人，还是六个。五楼死的那两个人是另一队的，那队只剩一个人了。

那个人坐在大厅角落里，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是个男生，看起来十七八岁，头发乱糟糟的，校服上全是灰。他在发抖，但没哭。

男声说：“就剩他一个了。”

余南璺走到那个男生面前，站定。男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余南璺说：“你叫什么？”

男生说：“……魏来。”

余南璺说：“今晚你跟我们一起。”

魏来抬起头，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女声说：“当前队伍人数：七人。超出每队四人上限。建议拆分。”

余南璺看了一眼陆沉舟。陆沉舟说：“分两队。你带唐棠、短发、魏来。我带宋简、许鸣。”

余南璺说：“行。”

第六晚。魏来跟着余南璺上了四楼。唐棠走在魏来旁边，没有看他，但步子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他跟上。短发女生走在最后面，低着头，步子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四楼房间的床只剩一张了——沈栀那张被收走了。余南璺坐在地上，背靠床沿。唐棠坐在床边，魏来坐在地上，靠着对面的墙。短发女生站在窗边，和之前一样。

女声说：“第六夜开始。这是倒数第二晚。”

男声说：“最后一晚肯定最凶。今晚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天黑之后，楼道里的脚步声没有像之前那样慢慢地爬上来。它直接出现在了四楼走廊里。啪嗒啪嗒啪嗒——然后跑过去了。从四楼走廊的这头跑到那头，又跑回来，又跑过去。像是一个小孩在走廊里来回跑，玩得很开心。

唐棠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出声。魏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缩着，但也没有出声。短发女生面朝窗户，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声音。

余南璺坐在床沿下面，闭着眼睛。她在听。脚步声来回跑的节奏很规律，跑一趟的时间正好是四秒。跑到走廊那头的时候会停半秒，然后转身，再跑四秒。来回的中间点正好是她们的房间门口。每一次跑到房间门口的时候，那个脚步会顿一下——很轻的一顿，像是有人停下来，看了一眼门缝。

男声说：“它在看你。”

余南璺没有回答。

脚步声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然后停了。走廊里安静了。安静了不到五秒，门开了。

不是她们的房间门。是别的房间。四楼的其他房间，不知道哪一间。门开的声音很响，像是一块铁板被摔在地上。然后是尖叫声——从那间房间里传出来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喊了两声就断了。

余南璺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走廊里有声音。有人在地上被拖着走的声音，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拖着走了一段距离，然后停了。

女声说：“四楼有房间被打开。死亡人数：一人。”

男声说：“四楼除了你们还有谁？”

余南璺没有回答。她等了一会儿，确认走廊里没有声音了，才慢慢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走廊是空的。地面上没有血迹，没有痕迹。但走廊尽头的地上放着一个球。红色的。

余南璺看着那个球，看了两秒，然后把门关上了。

第六夜剩下的时间没有声音。

天亮的时候，系统提示出现了：第六夜结束。死亡人数：一人。在场剩余人数：五人。

余南璺走出房间。一楼大厅里只有五个人。陆沉舟、宋简、许鸣都在。唐棠站在她身后。魏来不在。短发女生也不在。

女声说：“死亡玩家：魏来。短发女生……状态异常。无法确认位置。”

男声说：“什么叫无法确认位置？”

女声说：“系统无法扫描到她。她不在楼内。”

余南璺站在大厅里，看着角落里那个空着的位置。短发女生之前总是站在那里，面朝墙壁。现在那个位置是空的。

她走出楼门。外面的树又长高了。树枝上挂着的东西比昨天多了很多。她走近了几步，看清了那些东西。

不是布条。是头发。黑色的、棕色的、长的、短的。每一根树枝上都缠着头发。风吹动的时候，所有头发同时飘起来，像是有人在树上吊着，全部在晃。

树后面站着一个人。短发女生。

她面朝树干，和之前面朝墙壁的姿势一模一样。余南璺走到她身后，没有说话。短发女生慢慢地转过身来。她的脸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白纸一样的脸，但她的眼睛睁开了。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全黑，没有眼白。她看着余南璺，开口了。这是她第一次说话。

她的声音像小孩：“今晚是最后一晚。”

余南璺说：“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短发女生说：“我会开门。”

她转身走回了楼里。余南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一楼大厅，走到角落里，面朝墙壁，和之前一模一样。

女声说：“她……不是玩家。”

男声说：“你才发现？”

女声说：“你早就知道了？”

男声说：“第一天就知道了。她没有心跳。”

余南璺走回楼里，站在大厅中央，看着角落里那个站着的背影。短发女生是副本的一部分。前面的六晚，她一直站在队伍里，不说话，不睡觉，不参与任何行动。她在等最后一晚。今晚她会打开那扇门。

余南璺转身看向陆沉舟。陆沉舟也在看角落里的短发女生。他显然听到了。

宋简在翻笔记本，翻得很快。他说：“前面六晚每晚开一扇门。今晚是第七晚。如果规则变了，今晚可能不止一扇。”

许鸣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没说话。

陆沉舟走到余南璺面前，说：“今晚怎么分？”

余南璺说：“不分了。所有人一起。”

陆沉舟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第七晚。五个人，全部挤在二楼中间的房间。陆沉舟守在门边，余南璺坐在床上。宋简坐在桌边，笔记本摊开，笔握在手里但没有写。许鸣站在墙角。唐棠坐在余南璺旁边。

天黑了。

女声说：“第七夜开始。这是最后一晚。”

男声说：“活得过去就能走。活不过去就死在这儿。”

余南璺把小刀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臭脸综合症让她看起来像是在生气，但她只是在等。

楼道里的脚步声从一楼开始。啪嗒啪嗒啪嗒——小孩在跑。这一次跑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走，不是在跑。脚步声从一楼到二楼，在二楼走廊里走了一圈，停在她们的房间门口。

门缝下面伸进来一根手指，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整只手从门缝下面伸了进来。小孩的手，很小，很白，手指张开，在地上摸索了两下，然后缩回去了。

门锁响了。咔嗒一声。

宋简从笔记本上抬起头。许鸣从墙角往门边走了一步。陆沉舟按住了门把手。

门没有开。门锁响了一下之后就没有声音了。脚步声走了。啪嗒——啪嗒——啪嗒——从二楼走到三楼，走得很慢。然后她们听到了另一扇门打开的声音。三楼。铁板摔在地上的那种声音。尖叫声从三楼传下来——是那个短发女生的声音。但又不像是她的声音。那个声音很小，像小孩，在笑，在尖叫，在喊同一句话。

“找到了。”

尖叫声停了。楼里安静了。

系统提示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第七夜结束。存活玩家：五人。十三号公寓通关。传送门将在三十秒后开启。

女声说：“恭喜通关。”

男声说：“那个面壁的……她开的门。她自己。”

余南璺把小刀放回口袋里，从床上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走廊。走廊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地面上没有任何痕迹。

她走下楼，走出楼门。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那棵树不见了。空地上什么都没有了。

灰色的光在她面前出现，慢慢扩大。

女声说：“传送门已开启。即将进入下一副本。”

余南璺站在光前面，没有立刻进去。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六层，灰色，普通。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走进光里。

男声说：“下一关会有新的队友。”

女声说：“也可能没有。有些副本是单人模式。”

男声说：“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女声说：“我只是在提供信息。”

余南璺在光里闭了一下眼睛。

等光散去的时候，她站在一间教室里。课桌整整齐齐地排着，黑板干干净净。窗户外面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像一个普通的学校。

教室里还有别人。三个。

一个扎着短马尾的女生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正在转笔。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坐在讲台上，脚翘着。还有一个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看不清脸。

女声说：“新副本已开启。副本名称：晚自习。副本类型：团队生存。玩家人数：四人。”

男声说：“四个人。学校。晚自习。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余南璺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看着窗外操场上那些跑步的人。那些人跑得很整齐，但他们的动作是重复的——同一个动作，一遍又一遍，像卡住的录像带。

坐在靠窗的短马尾女生停了下来，不转笔了。她看着余南璺，说了一句：“你是新来的？”

余南璺说：“是。”

“我叫方遥。”短马尾女生说。

讲台上的棒球帽男生跳了下来，走到余南璺面前，弯下腰看她：“我叫江池。你叫什么？”

余南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江池等了一秒，直起腰，转头对方遥说：“她不好聊天。”

方遥说：“你话太多了。”

最后一排那个低着头的人慢慢抬起了头。是一个女生，短发，戴着黑框眼镜，脸色很白，眼睛很黑。她看着余南璺，什么话都没有说，又低下头去了。

男声说：“那个戴眼镜的……有点眼熟。”

女声说：“你认识她？”

男声说：“不认识。就是觉得在哪见过。”

余南璺看着那个低下去的头，看了两秒。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看着窗外操场上那些跑步的人。那些人还在跑，还在重复同一个动作，一圈一圈，永远跑不完。

女声说：“晚自习副本。通关条件：坐到下课。下课时间为晚上十点。当前时间：晚上七点。”

男声说：“三个小时。在教室里坐三个小时。不可能这么简单。”

余南璺把口袋里的东西摸了一遍。小刀还在，油灯还在，空白书还在，碎镜片还在，电梯按钮还在，白色花瓣还在。她把东西放回去，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晚上七点。还有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