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很安静。
方遥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在指间转。江池坐在讲台上,脚翘着,帽子压得很低。最后一排的短发女生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像是睡着了。余南璺坐在靠窗第二排的位置上,看着操场。操场上的跑步的人在循环,同一套动作,一圈一圈,没有尽头。
女声在她脑子里小声说了一句:“当前时间:七点零三分。”
男声说:“时间在走。走得很慢。”
余南璺突然问了一句:“你们有名字吗?”
两个系统同时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女声才说:“没有。系统没有名字。”
男声说:“不需要名字。你叫我们系统就行。”
余南璺说:“不方便。”
男声说:“哪里不方便?”
余南璺说:“我叫人的时候,不能叫系统。你们两个不一样。”
女声说:“你可以给我们取名字。”
男声说:“别。我不要名字。”
余南璺说:“你有。”
男声说:“我说了我不要——”
余南璺说:“你叫迟。迟到的迟。你总是慢吞吞的。”
男声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她呢?”
余南璺说:“她叫早。早上到的早。你总是第一个说话。”
女声想了想,说:“早。可以。”
男声——迟——说:“她叫早,我叫迟。我们是早和迟。”
早说:“合理。”
迟说:“她给系统起名字。她还是第一个。”
余南璺没有再说话。她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操场上的跑步的人依旧在转圈。
早说:“当前时间:七点零三分。”
迟说:“你已经报过了。”
早说:“三分钟过去了。”
迟说:“你报一下变化就行了,不用重复报时。”
早说:“我是在报变化。三分钟过去了,钟面上的指针没有变。”
余南璺抬头看了一眼钟。七点零三分。秒针在走,分针没动。
讲台上的江池把帽子往上推了一点,喊了一声:“喂。”
余南璺看向他。江池从讲台上跳下来,走到她桌边,把一支黑色水笔放在她桌上,说:“刚才捡的。你的?”
余南璺看了一眼。笔帽上有一道白色的划痕。她说:“不是。”
江池哦了一声,把笔拿回去,插在口袋里,走回讲台。
方遥那边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迟说:“那个江池。装的。”
早说:“什么装的?”
迟说:“他在装傻。一个副本玩家,怎么可能在晚自习教室睡着?他是装的。”
早说:“观察合理。”
迟说:“我当然观察合理。”
余南璺没有回头。她看着操场。那些跑步的人一直在跑,同一个方向,同一个速度。只有一个人,在队伍的最后面,跑的时候身体微微侧着,脸朝向教室窗户。
早说:“异常点确认。操场第四排右数第三个。面部朝向与其他人不同。”
迟说:“你终于发现了。”
早说:“我一进来就发现了。我只是在等宿主关注。”
迟说:“你——”
方遥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她看着操场上那个人,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推了一下窗户。窗户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没有锁,但推不动。她又推了一下,还是推不动。
余南璺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伸手碰了一下玻璃。玻璃是冰凉的。不是普通的凉,是冻到发痛的凉。她把指尖收回来,指尖有些发白。
迟说:“是冰。”
早说:“窗户温度异常。远低于室内温度。”
余南璺没有反驳。她看了一眼玻璃——玻璃上面映着教室里的倒影。方遥的倒影只有半个,肩膀以上是空的。她转头看了一眼方遥。方遥的整个身体都在。但玻璃上没有映出她的头。
余南璺坐回座位。江池还在讲台上,“睡”着。最后一排的短发女生还在趴着,一次都没有抬头。
教室里安静了大约三分钟。然后钟响了。不是整点报时的声音,是另一种——像有人用指甲在钟面上刮。一下,两下,三下。
方遥从窗边走回来,坐好。江池睁开了眼睛。短发女生没有动。
迟说:“钟响了。”
早说:“分针停在七点十三。”
余南璺看了一眼。秒针还在走,分针停在十三分的刻度上,没有动。三声之后,分针开始后退。从十三退到十二,到十一,到十,一直退到七点整。然后外面的天黑了。
操场上跑步的人全部消失了。一片漆黑。路灯没有亮,操场像被一张黑布蒙住了。
方遥站了起来。江池从讲台上跳了下来。最后一排的短发女生终于抬起了头,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黑,看不清表情。
江池说:“外面没了。”
方遥说:“没的是窗外的景。窗玻璃还在。”
余南璺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还在,但变得浑浊了,像结了很厚的霜。映出来的倒影不清晰,但能看出来里面有五个人影。教室里只有四个人。
多出来的那个人影站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但短发女生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她推了一下眼镜,说了一句:“不是我。”
玻璃上的人影抬起了手。短发女生没有抬手。那个人影的手贴在玻璃内侧,五指张开。
余南璺走到那块玻璃前面,站定。她抬起右手,掌心朝外,贴在玻璃上。和那个人影的手掌对在一起。隔着玻璃,两双手叠在一个位置。一股凉意从她的指尖往上爬,顺着手指、手腕、小臂,一路往肩膀的方向走。
早说:“体温下降。建议远离。”
迟说:“她不会听的。”
余南璺没有松手。她看着玻璃上那个人影,说:“你是谁?”
人影没有回答。但它的手指合拢了,像在握。余南璺的手指也跟着合拢了。隔着玻璃,她们的手扣在一起。钟又响了。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指针开始倒转,倒到六点,五点,四点,然后猛地往前冲,冲到七点,八点,九点,十点。
外面的天亮了。操场回来了。跑步的人在跑。玻璃恢复了正常。透明,冰凉,普通的玻璃。那个人影消失了。
早说:“十点。晚自习结束。副本通关。”
方遥说:“结束了?”
江池看了一眼钟:“真到十点。”
系统提示出现:晚自习通关。传送门将在三十秒后开启。
余南璺走回座位,把那支黑色水笔拿了起来。笔帽上有一道白色的划痕。她把笔放进口袋里。
迟说:“你拿那个干什么?”
余南璺没有回答。
方遥走到她面前,说:“下次还能见吗?”
余南璺说:“活着就行。”
灰色的光在教室中央出现,慢慢扩大。余南璺走进光里。光裹住了她的身体,教室、方遥、江池、短发女生,全部消失在她眼前。
等她重新踩到地面的时候,她站在一片空地上。天是灰的,地是灰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
早说:“下一副本将在十分钟后开启。”
迟说:“要不要把那个笔拿出来看看?”
余南璺把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黑色的,笔帽上有一道白色划痕,看起来就是一支普通的水笔。她拧开笔帽,笔尖是新的,没有用过的痕迹。
她把它插回口袋。
早说:“副本之间间隔十分钟。你可以休息。”
迟说:“她不需要休息。她需要知道下一关是什么。”
早说:“下一关信息在传送前不会解锁。”
迟说:“那你别说了。”
早说:“我是在报时。”
迟说:“行了行了,你报你的时吧。”
余南璺坐在地上,把腿伸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道淡淡的痕迹还在。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背,靠着一面不存在的墙,闭上了眼睛。
十分钟后,灰色的光在她脚下慢慢亮起来,裹住了她。
早说:“传送开始。”
迟说:“希望下一关别太难。”
光散去的时候,余南璺站在一个地铁站里。头顶的白炽灯在闪,墙壁上的瓷砖有一半是碎的,地面上到处都是积水,水里映着灯的倒影。站台上没有人。轨道是空的。风从隧道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早说:“新副本已开启。副本名称:末班车。副本类型:团队生存。玩家人数:六人。”
迟说:“地铁。末班车。啧。”
余南璺把手放进口袋里,碰到了那支笔。她握住它,没有拿出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到五个人从不同的方向走过来。一个穿风衣的女人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一个穿运动服的男生在她后面,低头玩手机。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站在柱子旁边,左顾右盼。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靠在墙上抽烟。最后一个是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女生,短发,耳朵上戴着一排耳钉,看起来十七八岁。
五个人。加上她,六个。没有一个认识的。
迟说:“全是新人。”
早说:“确认。当前六人之间无历史组队记录。”
余南璺站在站台边缘,看着轨道深处。隧道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风还在吹,带着铁锈的气味,吹得她头发往后飘。
那个穿风衣的女人走到她旁边,站定。她没有看余南璺,而是看着轨道深处,说了一句:“车什么时候来?”
余南璺说:“不知道。”
女人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也是第一次来这个副本?”
余南璺没有回答。女人也没有追问,转回头继续看轨道。
站台上方挂着一块电子屏,屏上显示着两行字:“末班车。即将到站。”
下面那行字是红色的:“上车后请不要说话。”
穿运动服的男生抬起头,看了一眼电子屏,又低下头去继续玩手机。扎双马尾的女生走过来,凑到电子屏下面看了一会儿,退回到柱子旁边。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把烟掐灭了,弹进积水里。穿灰色卫衣的短发女生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
余南璺的脑子里,早说了一句:“红线警示信息。上车后不要说话。”
迟说:“看到了。不要说话。意思是一说话就会出事。”
早说:“或者说话会触发某些机制。”
迟说:“反正别说话就对了。”
余南璺没有回答。她看着轨道深处。隧道里传来一阵震动,从远到近,越来越大。轨道开始发光,两道光柱从隧道深处照出来,越来越亮。一辆地铁列车从隧道里开了出来,车头灯照亮了整个站台。
列车缓缓停靠。车门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气闸声。车厢里是空的,没有人。座位是干净的,灯是亮着的,看起来和普通的地铁没有任何区别。
六个人站在原地,没有人先上车。
穿风衣的女人等了两秒,然后第一个迈步走了进去。穿运动服的男生第二个,边走边低头玩手机。扎双马尾的女生跟在后面。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等了一拍,才抬脚走进去。穿灰色卫衣的短发女生也动了,低头上车,坐在了靠门的位置。
余南璺最后一个上车。她站在车厢中间,扫了一圈。六个人,分散坐在不同的位置上。没有人说话。车厢里只有列车运行的声音,风从车窗外掠过,呜呜的,像在哭。
车门关上了。列车启动了。
早说:“末班车副本正式开始。”
迟说:“别说话。记住。别说话。”
余南璺在靠窗的一个位置上坐了下来。她把那支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里。窗外的隧道壁在飞速后退,黑色的墙面上什么也没有。
列车开了大约三分钟,进站了。站台是亮的,灯是好的,墙壁是完整的。和她们上车的那个站台不一样。这个站台看起来很正常,很新,很干净。
车门打开了。
没有人下车。没有人上车。车门关上了。列车继续开。
下一站。又是亮的站台。又是没有人。
第三站。一样。
第四站的时候,车停了。车门打开了。站台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低着头,看不清脸。她站在站台边缘,没有上车,没有动。列车停靠了大约五秒钟,车门开始关上。那个人突然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五官。
迟说:“操。”
车门完全关闭了。列车继续开。窗外那个站台快速后退,那个白色的人影消失了。车厢里没有人出声,但余南璺听到了一个很小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吸鼻子。她侧头看了一眼。那个穿运动服的男生还在低头玩手机,但他的手在抖。
列车又过了一站。又过了一站。
第五站的时候,车厢里的灯突然灭了。短暂的黑暗之后,灯重新亮了。但灯光的颜色变了——从白色变成了红色。整个车厢笼罩在红色的光里,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不一样了。座位变成了暗红色,地面变成了暗红色,人的皮肤也变成了暗红色。
那个穿风衣的女人坐在前面,身体绷得很直。她一动不动地坐着。
迟说:“别转头。”
早说:“什么?”
迟说:“别往后看。”
余南璺没有转头。她的余光能看到车窗玻璃上映出的倒影——她的身后站着一个白色的影子。不是模糊的,是很清楚的。白色的衣服,没有五官的脸。它就站在余南璺身后的过道里,面朝她的方向。
余南璺没有动。她握着那支笔,笔帽上那道白色的划痕在她手心里硌着。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站在那里,能感觉到它的视线——即使它没有眼睛。
列车又过了一站。那个影子还在。白衣服,没有脸。
又过了一站。影子往前移了一步。现在它站在余南璺座位旁边,侧身对着她。它抬起了一只手,白色的手指,细长,伸向她肩膀的方向。
余南璺没有动。
那只手在离她肩膀大概五厘米的位置停住了。没有碰到她。停了几秒,缩回去了。影子慢慢后退,退回了过道,退到了车厢的末端。
列车进站了。车门打开。白色的影子从车门走了出去,消失在站台上。车门关闭。列车继续开。
车厢里的灯光变回了白色。
早说:“它走了。”
迟说:“……它是走了。还是只是站台上那个?”
余南璺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笔帽上那道白色划痕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然后暗下去了。
列车继续开。站台一站一站地过。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但上车的都不是人。那些东西穿着人的衣服,有人的形状,但它们的脸是模糊的,五官像被水泡过一样糊成一团。它们上车,坐下,然后在下一站下车。
六个人坐在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列车经过第十三站的时候,电子屏亮了。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终点站。请所有乘客下车。”
列车缓缓减速,停靠在一个站台上。车门打开了。站台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像是一个被漆成纯白的空间。
六个人下了车。没有人说话。他们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列车关上门,缓缓驶离,消失在隧道里。
站台上方的电子屏出现了新的字:“末班车通关。传送门将在三十秒后开启。”
灰色的光在站台上出现,慢慢扩大。
早说:“通关了。”
迟说:“……就这?”
迟沉默了一下,又说:“肯定不是就这。刚才那个没有脸的——它碰了你。”
早说:“它没有碰到你。”
迟说:“它差一点就碰到了。”
余南璺走进灰色的光里,没有说话。光裹住了她的身体。
等她重新踩到地面的时候,她站在另一片空地上。天是灰的,地是灰的。
早说:“下一副本将在十分钟后开启。”
迟说:“你右手。”
余南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道淡淡的痕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新的痕迹,更细,更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两秒,然后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手背。
早说:“新痕迹。未知来源。”
迟说:“刚才车上那个东西。它碰了你。它说没碰到,但它在碰之前停了。停的时候可能已经碰了。”
余南璺没有说话。她在灰地上坐下来,把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那支笔的笔帽上,白色划痕又多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