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南璺从竹林里走出来。石墙在她身后合拢,裂缝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天是灰的,地是灰的,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路。
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绑定成功。”
声音是女声,很年轻,说话的时候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感。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来。男声,懒洋洋的:“行了,绑上了。以后她就是你的宿主了。好好干。”
女声说:“我会的。”
男声说:“……你不用每句话都回。”
女声说:“哦。好的。”
男声沉默了一秒,然后对余南璺说:“你看到了吧?新人就这样。你得忍一下。”
余南璺停下了脚步。她站在路中间,左右看了看。没有人。
男声说:“别找了,我们在你脑子里。两个都是。”
余南璺面无表情地站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带着台湾腔,声音很平:“你们是谁?”
女声说:“我是你的系统。我还没有名字。这是我第一次做任务。你是我的第一个宿主。”
男声说:“我是老系统。我也绑定了你。我的任务是带她。她绑谁我绑谁,所以你不用管我,当我是附赠的就行。”
余南璺沉默了一秒,说:“两个系统。”
男声说:“对。买一送一。”
女声说:“不是买一送一。这是导师制度。新人系统必须在老系统的指导下完成任务。”
男声说:“她说得对。但我还是觉得买一送一比较好理解。”
余南璺又开始走了。她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片灰色的光,光在慢慢扩大。
女声说:“传送门即将开启。副本名称:十三号公寓。副本类型:团队生存。玩家人数:八人。”
男声说:“公寓。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余南璺走进那团灰色的光里。光裹住了她的身体,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消失。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她站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门口。
楼是六层的,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发黄发黑,空调外机歪歪斜斜地挂在墙上。楼门口堆着几袋垃圾,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袋旁边,看了她一眼,跑了。
女声说:“十三号公寓。通关条件:在公寓内存活七晚。每晚都会有一扇门被打开。不要进入被打开的门。”
男声说:“简单来说就是别手贱去开门。”
女声说:“也可以这么理解。”
余南璺走进楼门。一楼大厅里已经站了七个人。三男四女,年龄看起来都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她扫了一眼,一个都不认识。
男声说:“你那几个朋友不在里面。”
余南璺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
七个人里最先注意到她的是一个高个子男生。他穿着黑色的卫衣,头发是黑色的,刘海有点长。他走过来,朝她点了一下头,说:“你也是玩家?”
余南璺说:“是。”
“我叫陆沉舟。”他说。
余南璺没有说自己的名字。陆沉舟等了一秒,见她不开口,就没有再问,转身走回了人群里。
男声说:“陆沉舟。名字挺唬人的。”
女声说:“请不要随意评价其他玩家。”
男声说:“我说说怎么了?她又没说出去。”
余南璺没有听它们吵。她在观察剩下的六个人。两个女生站在一起,看起来像是认识的,正在小声说话。一个矮个子男生靠墙站着,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画什么东西。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坐在楼梯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正在翻看。
最后一个人是一个短发女生,站在大厅的角落里,面朝墙壁,背对着所有人。
女声说:“建议你组队。团队协作可以提高存活率。”
男声说:“她不喜欢跟不熟的人待在一起。”
女声说:“你怎么知道?”
男声说:“我看过她的数据。”
女声说:“我也看过。数据里没有这一条。”
男声说:“你看的是基础数据。我看的是行为数据。培训的时候专门练过这个。”
系统提示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十三号公寓。通关条件:在公寓内存活七晚。每晚都会有一扇门被打开。不要进入被打开的门。”
戴眼镜的男生从台阶上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推了推眼镜,说:“七晚。意思是我们要在这里住七天。”
扎马尾的女生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住哪?”
戴眼镜的男生指了指楼梯口旁边墙上贴着的楼层分布图:“每层有四个房间。一共六层。二十四间。够住。”
靠墙站着的矮个子男生睁开眼睛,打了一个哈欠:“能组队吗?”
系统提示再次出现:可以。每队最多四人。
组队的过程很快。陆沉舟和戴眼镜的男生和扎马尾的女生和矮个子男生组了一队。两个站在一起的女生和短发女生组了一队——她们只有三个人,还差一个。陆沉舟看了余南璺一眼,但她没有看他。
女声说:“你最好加入一队。”
余南璺走到那两个女生面前,说了一句:“还缺人吗?”
扎着低马尾的女生说:“缺。你要来吗?”
余南璺说:“好。”
男声说:“她选了一个有面壁者的队。”
女声说:“她的选择。”
扎低马尾的女生说她叫沈栀,另一个女生叫唐棠。角落里的短发女生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身。沈栀说她也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从进来就没有说过话。
第一晚,四个人进了四楼的一个房间。房间不大,有两张床。沈栀和唐棠挤在一张床上,短发女生独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朝窗户。余南璺坐在门边的地上,背靠着门。
女声说:“当前时间:下午六点。距离天黑还有一小时。”
男声说:“报时功能。她培训的时候学得可认真了。”
女声说:“这是标准流程。”
男声说:“我知道。我又没说不标准。”
余南璺开口了:“别吵。”
两个系统同时安静了。
天黑之后,楼道里开始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从一楼传上来,经过二楼,经过三楼,在四楼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楼上走了。
女声小声说了一句:“脚步声经过四楼了。”
男声也小声说:“她说了别吵。”
女声说:“我没有吵。我在汇报环境变化。”
男声说:“你小声点就行。”
余南璺靠着门,右手放在口袋里,握住了那把小刀。这是新手教程结束时系统发的,也是她身上唯一的武器。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她盯着那道裂缝,听了一整晚楼道里的脚步声。
天亮的时候,女声说:“第一夜结束。无人死亡。”
男声说:“第一晚一般不会死人。后面就不一定了。”
余南璺从地上站起来,揉了揉脖子。沈栀和唐棠还在睡,短发女生还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像从来没有动过。
她走出房间,下到一楼大厅。七个人都在。那个短发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站在角落里,面朝墙壁。
女声说:“第二夜将在今晚开始。从第二夜起,每队必须进入同一个房间。房间门会在天亮后自动打开。”
男声说:“意思是你今晚不能一个人待着了。”
余南璺没有回答。她走出楼门,站在外面的空地上。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远处什么都没有。
女声说:“你在找什么?”
余南璺没有回答。
男声说:“她在找她那几个朋友。”
女声说:“其他玩家的位置信息暂不可查询。”
男声说:“她知道。”
余南璺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楼里。
第二晚,还是那四个人,还是四楼的那个房间。沈栀和唐棠还是挤在一张床上。短发女生还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余南璺还是坐在门边的地上。
天黑之后,楼里的声音比第一晚更大了。脚步声更多,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东西在撞门。
女声说:“门被打开的声音来自二楼。”
男声说:“别报了。她听得见。”
尖叫声响起来了。一个人的,然后是好几个人的。尖叫声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突然停了。
女声说:“第二夜结束。死亡人数:一人。”
余南璺睁开眼睛。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的。
天亮的时候,她们走出房间。一楼大厅里只有六个人了。那个扎马尾的女生不在。
陆沉舟站在楼梯口,脸色不太好。戴眼镜的男生在翻他的笔记本,翻得很快,笔在纸面上刷刷地划。矮个子男生靠墙站着,这一次他没有闭眼睛——他的眼睛睁着,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男声说:“死了那个扎马尾的。”
女声说:“玩家状态已更新。”
余南璺看了一眼大厅里的人。六个人。加上她自己,七个。昨晚死了的那个扎马尾女生是陆沉舟队里的。他的队伍现在只剩下三个人了。
陆沉舟走到她面前,说:“你那边有位置吗?”
余南璺说:“有。”
陆沉舟转头看了一眼他的两个队友——戴眼镜的男生和矮个子男生。他说:“我们三个,加上你,四个。今晚一起。”
男声说:“他在拉你入伙。”
女声说:“他原来的队伍死了人,需要重组。这是合理的战术选择。”
余南璺看着陆沉舟,看了两秒,说:“好。”
她回到沈栀和唐棠面前,说了一句:“我换队了。”
沈栀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唐棠没有说话。角落里的短发女生还是没有转身。
余南璺跟着陆沉舟上了二楼。他们的房间在二楼走廊中间,比四楼的那间大一些,有三张床。陆沉舟把靠门的那张床让给了余南璺。戴眼镜的男生说他叫宋简,矮个子男生说他叫许鸣。
宋简把笔记本摊开放在床上,余南璺瞄了一眼。本子上画了公寓每层的平面图,标出了每个房间的位置,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红色标记的地方画了叉,绿色标记的地方打了问号。
男声说:“那个戴眼镜的有点东西。”
女声说:“信息收集能力强。这类玩家在团队生存副本中价值较高。”
许鸣蹲在墙角,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一直没怎么说话,但也不像在睡觉了。
第三晚。七个人。两个队伍。两个房间。
天黑之后,余南璺坐在二楼的床边。这一次她没有坐在门边——陆沉舟坐在那里。他把门边的位置占了,把床让给了她。她没有推辞。
楼道里的声音比前两晚更大了。脚步声不再是零散的,而是成群的。像有很多人在楼道里跑来跑去,但跑的声音很轻,不像成年人,像小孩。小孩光着脚在水泥地上跑的那种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
从一楼跑到二楼,从二楼跑到三楼,从三楼跑到四楼。到四楼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往下跑。啪嗒啪嗒啪嗒。
宋简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许鸣从墙角站起来,走到了床边坐下。陆沉舟背靠着门,右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插在口袋里。
女声说:“注意。三楼有门被打开了。”
不是“门被打开的声音”。是“门被打开了”。女声的措辞变了。余南璺注意到了。
尖叫声从三楼传下来。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尖叫声中夹杂着别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是在哭。分不清。
尖叫声持续了大约十五秒,然后停了。
女声说:“第三夜结束。死亡人数:一人。”
男声说:“这次不是你们楼的。”
余南璺没有说话。
天亮的时候,她走出房间。一楼大厅里只有五个人了。沈栀不在。
唐棠站在角落里,红着眼睛,但没有哭。短发女生站在她旁边——不是面朝墙壁了,是面朝唐棠,但低着头,看不到脸。
陆沉舟的脸更沉了。宋简在翻笔记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笔在纸面上刷刷地划。许鸣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女声说:“死亡玩家:沈栀。在场剩余人数:六人。”
男声说:“你那个队现在就剩那个唐棠和面壁的了。”
余南璺站在大厅中央,看着剩下的五个人。唐棠,短发女生,陆沉舟,宋简,许鸣。加上她自己,六个。
还有四晚。
她走出楼门。外面的空地上多了一棵树。昨天没有这棵树。树上没有叶子,树枝光秃秃的,但树枝上挂着东西。像是布条,又像是头发。被风吹着,轻轻晃。
女声说:“那棵树昨天不在。”
男声说:“你终于学会观察环境变化了。”
女声说:“我不是在观察。我在陈述事实。”
余南璺看了那棵树三秒钟。她注意到树干上有一道裂痕,裂痕的形状像一个人形。她盯着那个人形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回了楼里。
她走到唐棠面前,说了一句:“今晚你跟我们一起。”
唐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短发女生没有动,还是站在唐棠旁边,低着头。
余南璺看了短发女生一眼,说:“你也来。”
短发女生的头微微抬了一下,但没有抬起来。她没有回答,但她跟着唐棠走了。余南璺把她们带到了二楼陆沉舟的房间。现在这个房间里有六个人——陆沉舟、宋简、许鸣、余南璺、唐棠、短发女生。
女声说:“当前队伍人数:六人。超过规定上限。”
系统提示出现了:每队最多四人。请重新分配。
男声说:“操。忘了这茬了。”
陆沉舟看了一眼系统提示,然后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人。他做了决定。他说:“宋简、许鸣,跟我。余南璺,你带着她们两个。”他指的是唐棠和短发女生。“你们两个队,各三人。”
余南璺点了点头。她带着唐棠和短发女生回到了四楼。原来的房间还在,沈栀的东西已经不见了,床铺被整理过了,像没有人住过一样。
唐棠坐在沈栀睡过的那张床上,抱着膝盖,不说话。短发女生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朝窗户。
第四晚。
天黑之后,余南璺坐在门边的地上。唐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短发女生坐在窗边,一动不动。
楼道里的脚步声又来了。啪嗒啪嗒啪嗒。小孩光着脚跑的声音。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从三楼到四楼。在四楼的走廊里停下来了。
唐棠的呼吸变重了。余南璺把手伸进口袋里,握住了那把小刀。
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趟,然后停在了她们的房间门口。门没有开。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点光,那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有东西站在门外。
唐棠捂住了自己的嘴。
余南璺看着门缝下面的影子。那个影子很小,像一个四五岁小孩的身形。影子的头歪了一下,然后门缝下面伸进来了一个东西——一根手指。很小、很细、很白的手指,从门缝下面伸进来,往里探了探,然后缩回去了。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啪嗒啪嗒啪嗒。从四楼跑到了五楼,从五楼跑到了六楼,然后在六楼停下来了。
门开的声音从六楼传下来。
尖叫声。一个人的,然后是好几个人的。尖叫声中夹杂着那个小孩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在笑。
尖叫声停了。
女声说:“第四夜结束。死亡人数:一人。”
男声说:“六楼的。”
余南璺看了一眼唐棠。唐棠在发抖,但没有哭。短发女生还是面朝窗户,一动不动。
天亮的时候,她们走出房间。一楼大厅里只有五个人了。陆沉舟、宋简、许鸣都在。唐棠和短发女生也在。余南璺数了一下——五个人。加上她自己,六个。
没有人少。
女声说:“死亡玩家发生在六楼。六楼玩家非本组人员。在场剩余人数:六人。”
男声说:“六楼那一队。全灭了。”
余南璺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陆沉舟。陆沉舟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了。
还有三晚。
余南璺走出楼门。外面的树又长大了。树干上的人形裂痕变深了,裂痕的边缘渗出了黑色的液体,像血,但不是血。树枝上挂着的头发更多了,风一吹,像有人在树上吊着,轻轻晃。
女声说:“环境变化加剧。”
男声说:“你能不能别说废话?”
女声说:“这不是废话。环境变化加剧意味着副本难度在上升。”
男声说:“这还用你说?”
余南璺没有听它们吵。她站在楼门口,看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注意到树后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她,面朝树干的裂痕。是一个女生,短发,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
是那个短发女生。
余南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来的。她刚才明明在大厅里。
短发女生站在树前面,慢慢地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不是余南璺那种天生的面无表情——她的脸像一张白纸,什么情绪都没有,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她看着余南璺,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走了。走回了楼里。
男声说:“她刚才不是在楼上吗?”
女声说:“是的。她在一楼大厅。我确认过。”
男声说:“那刚才树后面那个是谁?”
女声没有回答。
余南璺转身回了楼里。大厅里,短发女生站在角落里,面朝墙壁。唐棠坐在台阶上,低着头。一切正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余南璺走到短发女生身后,站了一秒,然后绕到她面前。短发女生的脸被她自己的刘海挡住了,看不到表情。余南璺弯下腰,往上看了一眼。
短发女生的眼睛是闭着的。不是在睡觉的那种闭着,是用力的、紧紧的、把眼皮压在一起的那种闭着。像是不想看到什么东西。
余南璺站直了身体,走开了。
她回到二楼陆沉舟的房间。陆沉舟不在,宋简和许鸣在。宋简在翻笔记本,许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余南璺在床边坐下来。
女声说:“今晚是第五晚。”
男声说:“还剩三晚。”
余南璺把小刀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刀刃在日光灯下反着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