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赔偿金,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江婉和过去的生活之间。
虽然林渔帮她理清了“钱不脏”的逻辑,但江婉心里那道坎,依然很难迈过去。她开始失眠,常常半夜惊醒,盯着上铺床板发呆,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银行卡。
周五晚上,宿舍里只有她们俩。
江婉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信纸。她想写点什么,写给天堂的父母,却一个字也落不下去。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晕开一小团黑色的污渍。
“在干嘛?”林渔从浴室出来,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香。
“想写封信。”江婉的声音闷闷的,“但我不知道写什么。告诉他们我拿到了奖学金?还是告诉他们我用他们的命换来的钱买了新电脑?”
林渔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走过去,抽走江婉手里的笔,把那张弄脏的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那就先不写。”林渔把吹风机插头插上,示意江婉坐过来,“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江婉乖乖坐过去。
林渔打开电脑,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密码后,里面全是照片。
有春桥的四季,有画室里的颜料,还有……江婉。
有江婉趴在桌上睡觉流口水的,有江婉吃牛肉面辣得满脸通红的,有江婉对着结构力学试卷抓耳挠腮的。
“这些都是你。”林渔指着屏幕,语气很淡,“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把你存进了我的硬盘里。”
江婉看着那些照片,鼻子一酸。
“江婉。”林渔关掉电脑,转过身,双手捧着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你爸妈爱你,所以他们才会拼了命地开车送你。如果他们泉下有知,看到你现在为了这笔钱折磨自己,他们会开心吗?”
江婉摇了摇头,眼泪掉下来。
“那你就好好活着。”林渔的拇指轻轻擦去她的泪,“用这笔钱,去你想去的地方,学你想学的东西。等你以后成了功成名就的人,设计出全世界最漂亮的桥,那时候你站在领奖台上,对着镜头说:‘这荣誉献给我的父母。’这才是他们想看到的。”
江婉扑进林渔怀里,紧紧抱着她。
“可是我好想他们。”江婉在她肩头哭得发抖,“我好想听我妈唠叨,好想看我爸修那个坏了的台灯。”
“我知道。”林渔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我也想。但我代替不了他们,我也没那个本事把人救回来。”
林渔顿了顿,声音放得很柔:“但我可以陪你。陪你哭,陪你闹,陪你把这辈子走完。”
那天晚上,江婉破天荒地没有失眠。
她躺在林渔身边,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心里那个黑洞似乎被填上了一些东西。
第二天清晨,江婉早早起床。
她重新拿出一张信纸,这一次,她没有写任何悲伤的话。
她写道:
爸、妈:
我最近挺好的。林渔对我很好,她教我画图,还逼我吃早饭。
学校的课有点难,但我没挂科。
钱我收下了,我会把它花在该花的地方。
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等我放假,我就去看你们。
写完后,江婉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地址。
她拿着信封,走到宿舍楼下的邮筒前。
林渔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江婉没有把信投进去。她只是把信封在手里捏了捏,然后放进了包里最里层的夹层。
她知道,父母收不到这封信。
但她需要写下来,告诉自己,也告诉那个世界里的他们—她会好好的。
“走吧。”江婉走回林渔身边,主动牵起她的手,“去图书馆。我要把落下的结构力学补回来。”
林渔看着她眼底重新燃起的光,笑了。
“好。奖励你一根冰棍。”
阳光穿过春桥的藤蔓,洒在两个并肩而行的女孩身上。风很轻,路很长。
江婉知道,这封信虽然没寄出,但她已经收到了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