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李长生坐在院子里煮茶。
他不知从哪里寻来一把紫砂壶,一只红泥炉,几块银霜炭。火苗舔着壶底,水汽从壶嘴袅袅升起,混着茶香,在晨光中氤氲成一片朦胧。
叶鼎之从月亮门出来,一袭玄色劲装,腰间佩剑。他要去办一件事——关于镇西侯府的眼线布防,他昨夜已有了眉目。
“站住。”李长生头也不抬,往茶碗里注水,“坐下,喝茶。”
叶鼎之停下脚步,皱眉。
“我有事。”
“什么事都没有活着重要。”李长生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你昨天晚上练剑的时候,杀意太明显了。隔着两条街都能闻到。镇西侯府的眼线到处都是,你是怕他们不知道你来了?”
叶鼎之的瞳孔微缩。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李长生抬起眼,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想杀人,先学会藏。你藏不住,就带着她一起死。”
叶鼎之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李长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警告,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像是在说“今天有雨”一样平常。
“你以为你在保护她?”李长生喝了一口茶,“你站在她身后,所有人都看到你在她身后。你以为这能挡住什么?挡不住。只会让那些人知道——这个女人,是你的弱点。”
叶鼎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该怎么办?”
“怎么办?”李长生放下茶碗,“三个字:别让人知道她在乎你,你也别让她知道你有多在乎她。你越是在乎,她死得越快。”
叶鼎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推门走了出去,背影挺直,像一把入了鞘的剑。
李长生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他低头续茶,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晨光中,茶汤清亮,倒映着他的脸——一张看不出年纪的脸,一双什么都装过、什么都倒掉了的眼睛。
“年轻人啊。”他自言自语,“总是以为藏得住。其实什么都藏不住。”
廊下传来轻响。玥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靠着柱子,长发未绾,披散在肩头,面色苍白如纸。她看着叶鼎之离去的方向,目光平静。
“他听见了。”她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李长生没有回头,“我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你听的。”
玥卿走到他面前坐下,端起那碗他倒好的茶,捧在手心。茶的温度透过薄胎瓷壁渗进来,她的手渐渐有了一点血色。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没帮你。”李长生说,“我只是不想看着你死得太快。你母亲让我看着你,没说让我看着你死。”
玥卿喝了一口茶。茶很苦,她不皱眉。
“如果我非死不可呢?”
李长生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眉间那枚朱砂痣,看着她浅褐色的眼瞳。
“那就死。”他说,“但死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别白死。”
玥卿嘴角微微上扬。
她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回房间。经过东厢房门口时,司空长风正端着粥碗走出来。两人擦肩而过,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叫她。只是他的脚步顿了一瞬,她的脚步也顿了一瞬。然后各自走开,像什么都没发生。
李长生坐在院子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端起茶碗,又放下了。茶凉了。
他仰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轮还没完全落下去的月亮。
“有意思。”他轻声说,“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