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出现在叶宅门口时,正是黄昏。
他没有敲门。他甚至没有走门。他从墙头翻进来,白衣飘飘,落地无声,站在院子中央的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叶子。
“这棵树不错。”他自言自语,“活了几十年了,比你们这些人都见得多了。”
玥卿正坐在廊下煎药。药罐冒着白汽,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气息。她头也没抬,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你来了。”
“来了。”
“来做什么?”
“来住。”李长生走到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外面客栈太吵,睡不好。”
玥卿终于抬起头,那双浅褐色的眼瞳平静地看着他。
“李长生,你活了快两百年,什么没见过?你睡不好?”
李长生笑了:“活得越久,越怕吵。听见的就是别人的哭声、笑声、梦话声。一个人睡还罢了,一群人睡,嗡嗡嗡的像苍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玥卿脸上。
“你这里安静。安静得像个墓地。”
玥卿没有说话,低头继续煎药。
叶鼎之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看到李长生的那一刻,眉头紧皱。司空长风也闻声从东厢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青菜——他正在准备晚饭。
三个人,一老两少,在院子里对视。
场面有些古怪。
“李前辈要来住?”司空长风先开口,语气温和。
“对。”李长生说,“住你们隔壁。不多占地方,有一间柴房就行。”
叶鼎之冷冷道:“柴房堆满了。”
“那就堆旁边。”李长生毫不在意,“我不挑。”
他的目光从叶鼎之脸上扫过,又落到司空长风身上,最后落在玥卿身上。
“三个人住一个院子,多我一个不多。而且——”他微微眯起眼睛,“有我在,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命能多活几天。”
叶鼎之没有说话。他知道李长生说的是实话。有天下第一在,这座院子的确是铜墙铁壁。可他不喜欢被人盯着。尤其是被一个活了两百年的老怪物盯着。
司空长风倒是无所谓,转身进了厨房。
玥卿端起煎好的药,一口一口喝完了,放下碗,看着李长生。
“柴房给你。自己收拾。”
李长生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李长生住进了柴房。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张床、一床被褥、一盏油灯,将柴房布置得干净雅致。他盘膝坐在床上,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像是在听什么。
他在听隔壁的动静。叶鼎之在练剑,剑风凌厉,带着杀气。司空长风在削什么东西,竹屑落地的声音沙沙的。玥卿在咳嗽,一声接一声,捂着嘴,压着声音。
他听着这些声音,嘴角微微上扬。
“热闹。”他说,“真热闹。”
他吹灭油灯,躺在黑暗中。
“比一个人好玩多了。”
院子另一头,玥卿的咳嗽声渐渐平息。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眉间那枚朱砂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殷红。
她抬起手,摸了摸腕上两条银链。然后她摸到了袖中的竹簪和干枣。黄纸包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院子里很安静。可她听见了——叶鼎之的剑风,司空长风的竹屑声,李长生的呼吸声。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真热闹。”
她轻声重复着李长生的话,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黑暗里没有人回答。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