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叶宅的院子里只有月光。
玥卿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月亮了。在天外天的时候,月亮也是这样的——又圆又亮,冷冷地挂在天上,像一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叶鼎之端着药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把药碗放在她手边。
“喝。”
玥卿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黑褐色的药汤,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苦味在舌尖蔓延,她微微皱了皱眉,没有说一个字。
叶鼎之接过空碗,放在一旁。
“为什么要去镇西侯府?”
“我想看看他长什么样。”玥卿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看看杀死我父母的人,长什么样。”
“看完了呢?”
“看完了。”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更想杀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眉间那枚朱砂痣红得像血。
叶鼎之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那就杀。”他说,“我帮你。”
玥卿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轮廓棱角分明,眉宇间是刻骨的沉郁。她的眼睛里有月光,有他的影子,还有一片空荡荡的、让人心里发寒的东西。
“你不问为什么?”
“不需要。”
“你不怕?”
“怕什么?”
“怕被我拖下水。怕有一天,你发现我根本不是在复国,只是在毁掉一切。”玥卿的声音很轻很淡,“包括你。”
叶鼎之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冰冷的银盘。
“我早就被你拖下水了。”他说,“从三年前那个雪夜开始。”
院子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
玥卿低下头,看着腕上两条银链。一条亮,一条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叶鼎之。”
“嗯。”
“你恨这个天下吗?”
“恨。”
“恨到什么程度?”
叶鼎之沉默了很久。
“恨到愿意和你一起毁掉它。”
玥卿笑了。那笑容不是淡淡的、转瞬即逝的笑,而是弯了眼睛的笑——虽然只是微微一弯,虽然只持续了一瞬,可那一瞬,她不像一个鬼了。像一个活人。
一个被仇恨养活的、还活着的活人。
“那我们就一起。”她说。
叶鼎之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好。”
月亮移到了院墙那边,院子里暗了一些。玥卿打了个寒颤,抱紧了膝盖。
叶鼎之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
布料粗糙,却带着他的体温。那股暖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来,玥卿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谢谢。”她说。
叶鼎之没有说话。他坐在她身边,看着月亮,听着她的呼吸声。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忽然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也挺好的。
没有仇恨,没有复仇,没有复国。
只有两个人,坐在月光下,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可他知道,时间不会停。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们照常要去杀人,去复仇,去毁掉一切。
可至少这一刻,月亮很圆,风很轻,她在身边。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