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西侯府的宴席,设在正厅。
厅内灯火辉煌,金碧辉煌。十二盏琉璃宫灯悬在梁上,光透过琉璃洒下来,照得满室生春。地上铺着织金地毯,脚踩上去悄无声息。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每一幅都价值连城。
天启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文官武将,世家子弟,锦衣华服,珠光宝气。觥筹交错间,笑语喧阗,热闹得像过年。
叶鼎之站在厅外的廊下,一身玄色锦袍,腰间佩剑。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他不喜欢这种场合。这些人的父辈,当年踩着叶家的尸骨上位的,有一半都在这里。
可他来了。因为玥卿要来。
“紧张?”他低声问。
玥卿站在他身边,面纱遮脸,绛紫长裙拖曳在地。她摇了摇头,那双浅褐色的眼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紧张。”
“那你手为什么在抖?”
玥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很轻很细,像秋风中最后的叶子。她把手藏进袖中,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紧张。是兴奋。”
叶鼎之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他伸出手臂,玥卿挽住他的臂弯,两个人一起走进了正厅。
他们走进去的那一刻,厅里忽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交谈声渐渐低下去的安静,而是毫无征兆的、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的、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投向那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长裙,那紫色很深很沉,像是用血和墨调出来的。裙摆拖曳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像一道流淌的暗河。腰间的白玉禁步叮当作响,清脆得像深冬的冰裂。
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浅褐色的眼瞳和眉间那枚殷红如血的朱砂痣。那双眼睛太浅太淡,浅到近乎透明,像是冬日冰封的湖面下透出的微光。她在看人,又像没在看人。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可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她在看自己。
因为她看的不是人。
她看的是这个厅堂,是这座府邸,是这个她仇人世代居住的地方。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极淡极轻,转瞬即逝。
可就这一瞬,在场所有人同时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害怕。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的感觉。
镇西侯坐在主位上,白发苍苍,面容威严。他看着走进来的这个女人,眉头微微皱起。
他是战场上的老将,杀过人,见过血,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可这个女人让他觉得不舒服。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不对——像一件精美的瓷器,可你知道那瓷器里面装的是毒药。
百里东君坐在祖父下手,手里握着一只酒杯。他看到玥卿的那一刻,酒杯“啪”地摔在了地上,酒液溅了一地。
他没有去捡。
他盯着那张戴着面纱的脸,瞳孔微微震颤。
他见过这张脸。不,他见过和这张脸七分相似的另一张脸——此刻就坐在他身边,他的未婚妻,玥瑶。
可这张脸不一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可这张脸太白了,白到不像活人。眉间那枚朱砂痣太红了,红得像一个血淋淋的伤口。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玥瑶。
玥瑶的脸色也白了。她盯着妹妹,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桌下,攥着手帕,指节泛白。
她不知道妹妹会来。
她以为妹妹在乾东城,她以为妹妹还会等很久。
可她来了。
她来天启了。她来镇西侯府了。她来仇人的家了。
玥瑶的心猛地揪紧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叶鼎之带着玥卿走到客座,坐下。整个过程,玥卿没有看玥瑶一眼,也没有看百里东君一眼。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主位上——落在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
镇西侯。
当年攻打北阙的主帅。
她父亲的死敌。
她母亲的仇人。
她在面纱后面笑了。那笑容没有人看见,可百里东君看见了。他不是用眼睛看见的,他是用直觉感受到的——那一刻,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在笑。
在笑他的祖父。
在笑这座府邸。
在笑这满堂的权贵。
在笑所有这一切。
她笑得很好看。好看到让人想哭。
宴席继续。觥筹交错,笑语喧阗。可气氛已经不一样了。所有人都变得小心翼翼的,说话声音压低了几分,笑声也收敛了几分。没有人敢看那个女人,可每个人都忍不住偷看。
她就坐在那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茶汤沾在她淡色的唇上,洇出一抹极浅的水痕。她吃东西很少,每样只尝一口,放下筷子就不再碰了。吃相很优雅,优雅到像是专门练过的——比在座的任何一位贵妇人都优雅。
可她吃东西的样子,让人心里发寒。因为她不像在吃东西,像是在完成一件任务。她对食物没有任何欲望,对任何东西都没有欲望。
她就像一个已经死去很久的人,在模仿活人吃饭的样子。
百里东君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女人不是来赴宴的,她是来审判的。
宴席过半,镇西侯忽然开口。
“叶将军,这位是?”
叶鼎之放下酒杯:“我的客人。”
“哪里人氏?”
“北边来的。”
“北边?”镇西侯的目光落在玥卿身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锐利,“北边哪里?”
玥卿抬起头,看着镇西侯。那双浅褐色的眼瞳平静地与他对视,没有恐惧,没有仇恨,没有任何情绪。
“一个已经不在了的地方。”她说,声音很轻。
满座寂然。
没有人敢接话。
镇西侯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一个‘已经不在了的地方’。”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宴席结束后,叶鼎之带着玥卿离开。走到门口时,玥瑶追了上来。
“卿儿!”她拉住妹妹的手,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来?”
玥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姐姐。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告诉你,你会让我来吗?”
玥瑶说不出话。
“你不会。”玥卿说,“所以我没告诉你。”
她轻轻挣开姐姐的手,转身走了。
玥瑶站在原地,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月光下,那抹绛紫色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
百里东君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
“她不该来这里的。”他的声音很低。
玥瑶没有说话。
她知道妹妹不该来。可她更知道——妹妹来了,就不会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