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玥卿被一阵笛声惊醒。
那笛声说不出的古怪。曲调苍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每个音都拖得很长,长到让人觉得吹笛人随时会断气,可下一个音又悠悠地续上了。
她披衣起床,推开窗。
晨光熹微,院子里青砖地面泛着潮湿的水汽。四面白墙,墙头爬着几株牵牛花,紫色的花朵还没完全张开。一切都是灰蒙蒙的、湿漉漉的,像一个未醒的梦。
笛声是从头顶传来的。
玥卿抬起头。
屋顶上坐着一个人。
白衣胜雪,长发如墨,盘膝坐在屋脊上,手里横着一支竹笛,正闭着眼睛吹奏。晨风吹起他的衣袂和发丝,他纹丝不动,像一尊雕塑。
是李长生。
玥卿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安静地站在窗前,等他吹完。
一曲终了,李长生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老年人的浑浊,也没有年轻人的清澈,而是一种什么都装过、什么都倒掉了、只剩下一层薄薄底子的空。他低头看着窗前的玥卿,嘴角微微上扬。
“住进来了?”
“住进来了。”
“住进来了,就出不去了。”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玥卿抬起头,那双浅褐色的眼瞳平静地与他对视。
“我没打算出去。”
李长生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赏,有叹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你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她说——‘长生,我这辈子不打算出去了。’我问她出去哪里,她说出去这个人间。那时候她才十八岁,刚刚嫁给你父亲,新婚燕尔,却说不想留在人间。”
玥卿的眼睫颤了颤。
“后来呢?”
“后来她就真的不在了。”李长生收起笛子,从屋顶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秋水榜第一,一人占尽天下三分绝色,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只有一把剑和一封遗书。”
他走到玥卿面前,站定。
他们之间只隔着一扇窗。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皮肤很好,看不出任何岁月的痕迹,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百年的风霜,两百年的孤独。
“遗书上写了什么?”玥卿问。
李长生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心朱砂痣移到她的浅褐色眼瞳,又移到她苍白的嘴唇。
“她说——‘长生,替我看着我女儿。不要帮她们,不要害她们,只是看着。’”
玥卿沉默了一瞬。
“你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李长生说,“我再重复一遍,是想让你记住——我只是看着。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只是看着。你杀人,我看着。你放火,我看着。你毁掉这座城,我看着。你死,我也看着。”
玥卿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看着。”
她关上窗,转身走回了房间。
李长生站在窗外,看着那扇关上的窗,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还没完全落下去的月亮。月亮很淡,像一个浅浅的牙印。
“像。”他自言自语,“真像。不只是脸。连那股不要命的疯劲,都一模一样。”
他转身,沿着青砖地面慢慢走远。
走到月亮门前时,他停下脚步。
叶鼎之站在门后,手里拿着一把剑,冷冷地看着他。
“你来做什么?”叶鼎之的声音很冷。
“看看。”李长生说,“就像我说的,只是看看。”
“她不需要被人看。”
李长生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兴味。
“你是在保护她,还是在占有她?”
叶鼎之的瞳孔微缩。
“你分得清吗?”李长生笑了,“保护一个人,是想让她活得好好的。占有一个人,是想让她只属于你。你想让她活得好好的,还是只属于你?”
叶鼎之没有说话。
李长生从他身边走过,白衣擦过他的衣袖,像一片云飘过。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年轻人,我活了快两百年,见过无数人。有的人为爱生恨,有的人为恨生爱。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分不清这两样东西。可到头来,爱和恨是一回事——都会让你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叶鼎之站在原地,握着剑,指节泛白。
他转过头,看着玥卿那扇紧闭的窗。窗帘低垂,看不见里面的人。
他想起李长生的话——保护一个人,是想让她活得好好的。占有一个人,是想让她只属于你。
他想让她活得好好的吗?
他想让她只属于自己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三年前那个雪夜开始,他就没办法把她的影子从心里赶出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杀过很多人。
可现在,他想用这双手做一件事——不是杀人,是保护一个人。
不管那是什么。
是保护也好,是占有也好。
他不分。
也不在乎。
月亮门那边,玥卿靠在窗后的墙上,听着外面安静下来的动静。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
“爱和恨是一回事。”她轻声重复李长生的话,“都会让你死。”
她低下头,看着腕上两条银链。
“可我已经死了。”
她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轻,像雪地上被风吹散的烟。
窗外,晨光大亮。天启城的一天开始了。街上的叫卖声、马车声、人声,混在一起涌进来,填满了这座空荡荡的院子。
可玥卿觉得,那些声音离她很遥远。
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一个她还活着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