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的城门在暮色中如同一只张开的巨兽之口。
城墙高耸,青砖斑驳,上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城门洞里黑洞洞的,车马行人进进出出,像血液流入流出。玥卿掀开车帘,看着那座城门,面纱下的嘴角微微上扬。
叶鼎之坐在她对面,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三天的路程,她的咳嗽没有好转,反而更重了。昨夜他又听见她在咳,压着声音,像是不想让他听见。他没有敲门,只是在门口坐了一夜,守着一壶凉透的茶。
“到了。”他说。
玥卿放下车帘,轻轻说了一句:“是啊,到了。”
马车穿过城门,驶入天启城的主街。
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灯笼高挂。暮色中的天启城比乾东城繁华十倍不止,行人摩肩接踵,车马川流不息,叫卖声、谈笑声、丝竹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玥卿重新掀开车帘,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逛集市。可叶鼎之注意到,她握着车帘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你以前来过天启吗?”他问。
“没有。”玥卿说,“北阙亡国那年,我才十三。想去,去不了。后来想来了,又不敢来。”
“为什么不敢?”
玥卿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瞳里倒映着车窗外流动的灯火。
“因为怕来了就走不了。”她笑了,那笑容极淡极轻,“不是被人留下,是自己不想走。这座城里,到处都是我想毁掉的东西。我怕自己忍不住。”
叶鼎之沉默了一瞬。
“那就忍不住。”他说,“反正你本来就是来毁东西的。”
玥卿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风吹过银铃,可那是叶鼎之第一次听见她笑出声来。
不是嘴角微扬的那种笑,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虽然只有一瞬的笑。
“叶鼎之。”她说,“你这个人,有时候还挺有意思的。”
叶鼎之转过头,看着车窗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马车在一座宅院门前停下。
宅院不大,两进院落,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青砖黛瓦,门前两棵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条巷子。门是黑漆的,铜环锃亮,一看就是新换的。
“这是哪里?”玥卿问。
“我家。”叶鼎之跳下车,伸出手扶她,“叶家在京城的旧宅。满门被灭后充了公,我花了三年才买回来。”
玥卿扶着他的手下了车,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空白的门匾。
门匾上没有字,光秃秃的,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为什么不写叶府?”
“写了。”叶鼎之的声音很低,“写了,又摘了。因为叶家只剩我一个人了,写不写,都没什么意思。”
他推开门,侧身让玥卿先进去。
院子里很干净,没有杂草,没有落叶,显然是有人经常打扫。可干净得过了头,就显得空。没有花,没有树,只有青砖地面和四面白墙。像一个精心打扫过的坟墓。
玥卿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嗯。”
“不觉得空?”
叶鼎之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空。”他说,“所以我从来不在这里住。”
玥卿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今晚住哪儿?”
“隔壁。”叶鼎之说,“我买了隔壁的院子,打通了墙。你住这边,我住那边。有事叫我。”
他指了指西边的月亮门,然后转身走了。
玥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低下头,看着腕上的银链。
两条链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一条亮,一条暗。
她忽然想起母亲。母亲生前最喜欢花,北阙皇宫的御花园里有四季不败的花。父亲为了哄母亲开心,从各地搜罗奇花异草,种满了整个御花园。
母亲死后,那些花没人管,渐渐都死了。
北阙亡国那年,一把大火,连枯枝都烧了个干净。
她抬起头,看着这座空荡荡的院子。
青砖地面,四面白墙,头顶一方天,天上一轮月。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银霜。
她站在银霜中央,像一朵开在雪地上的花。
一朵没有颜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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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玥卿坐在房间的窗边,对着一盏油灯,慢慢拆下头上的白玉簪。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她打开那盒胭脂,用食指蘸了一点,涂在唇上。
镜中的她,苍白的脸上多了一抹刺目的红。衬着眉间那枚朱砂痣,衬着浅褐色的眼瞳——美得不像活人。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帕,慢慢擦去唇上的胭脂。
那抹艳红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原本淡到几乎透明的唇色。
她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
镜中的她也在看她。两张相同的脸,隔着一层薄薄的银汞,互相凝视。
“你怕吗?”她问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她没有回答。
“我不怕。”她说,“我不怕疼,不怕死,不怕下地狱。”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
“我怕的只有一件事——怕走到最后,发现一切都是空的。”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在听她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镜面。指尖冰凉,镜中的她也在伸手。
“可就算是一场空,我也要走下去。”
她收回手,吹灭了油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她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握紧了腕上的银链。
链子凉得刺骨。
她闭上眼睛。
隔壁院子里,叶鼎之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壶酒,对着月亮喝。
他在想三年前那个雪夜。
那枝红梅,那双冰凉的手,那句“我哪儿也不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从那天起,他心里就多了一个洞。洞不大,刚好够装一个人。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酒液辛辣,烧得喉咙发烫。
“叶鼎之。”他对自己说,“你完了。”
没有人回答。
月亮挂在天上,冷冷地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