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至傍晚,玥卿的咳嗽又犯了。
这一次比之前更重。她蜷缩在车厢角落,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抓着车壁,指节泛白。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叶鼎之叫停了车。
“下车。”他说,语气不容拒绝。
玥卿抬眼看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瞳里蒙着一层水雾。她没有说话,扶着车壁慢慢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
叶鼎之一把扶住她的手臂。
又感受到了那股凉意。隔着衣袖,他依然觉得掌心发寒。她太瘦了,手臂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
“我自己能走。”玥卿的声音很哑。
叶鼎之没有说话,松开手,却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路边的驿站很小,只有三四间房。叶鼎之要了一间,把玥卿安置在床上,然后去煎药。
他在院子里支起砂锅,照着方子煎。火候过了药会苦,火候不到药无效。他一动不动地守在锅边,盯着翻滚的药汤。
玥卿靠在床上,透过半掩的门,能看到他的背影。
暮色四合,院子里只有炉火的光。那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分明。剑眉微皱,薄唇紧抿,专注得像在战场上布阵。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他站在冷宫门口,手里握着刀,却没有落下。她问他为什么不杀她,他说不知道。
现在她好像知道了。
他不是不想杀,是杀不了。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
她低下头,看着腕上两条银链。一亮一暗,像两条并行的路。
药煎好了。叶鼎之端着碗走进来,在她床边坐下。
“喝。”
玥卿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汤。苦味冲鼻,她没有皱眉,一口一口喝完了。
叶鼎之接过空碗,放在桌上。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站起身要走。
“叶鼎之。”玥卿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
“你怕死吗?”
叶鼎之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月光下结了冰的湖面。
“怕。”他说。
“怕什么?”
“怕死了,仇就没人报了。”
玥卿嘴角微微上扬。
“我也是。”她说,“怕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叶鼎之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不会死。”他说,声音很低,“我不让你死。”
然后他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玥卿躺在黑暗中,听着院子里的动静。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搬了把椅子,坐在她的门口。
她知道他在守夜。
不是因为怕她跑,是因为怕她咳死了没人知道。
她闭上眼睛。
腕上的银链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冷光。
她忽然想起母亲。母亲临死前说的那句话——“长生,替我看着我女儿。”
李长生在看着。叶鼎之在守着。司空长风在等着。
所有人都看着她。
可她依然觉得,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不是因为没有人陪,是因为——她的心,已经空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