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书允听见了。她笑得更大了,捏了捏洛安杳的肩头,然后松开手,倒退着走在前面,面对着她,郑重宣布

走啊,小山竹,姐姐请你吃烤肉去
山竹?


对呀,小山竹——欧尼给你取的爱称

你就像山竹一样,外表看着硬硬冷冷的

其实呢,里面白白软软的,还有点萌
洛安杳歪了一下头,表情是实打实的疑惑。山竹?那是什么?没吃过。她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模模糊糊的画面——一种黑色的、硬壳的东西?不对,那好像是另外一种水果。她不太确定。
但朴书允笑得那么开心,那就算了吧。她不计较这些。
朴书允笑着笑着,突然收了笑容,脚步也停了。她盯着洛安杳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看了两秒,忽然倒吸一口气

小山竹,你不会……没吃过山竹吧?
洛安杳诚实地摇了摇头。
朴书允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像是目睹了人类文明史上最大的遗憾。她二话不说掏出手机打了辆车,车门一开就把洛安杳塞进去,自己跟着坐进来,冲司机报了水果批发市场的地址。

先去买山竹

现在七月份,正是山竹的高峰期,最好吃的季节

你没吃过山竹这事儿必须立刻马上解决
到了水果市场,朴书允风风火火地找到了一个山竹摊位,从双倍赔偿金里抽出两张钞票,换回来一大袋山竹,至少十五个,个个紫黑油亮
她把袋子往洛安杳怀里一塞

拿着,你的山竹
洛安杳低头看着怀里这一袋沉甸甸的、黑紫色的、圆滚滚的东西,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朴书允又拉起她的手腕往外走。

现在去吃烤肉——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烤肉店,带你去尝尝
欧尼——


快点快点,那家店晚上人可多了,去晚了要排队的!
洛安杳一手拎着一袋山竹,一手被朴书允拽着往前跑。
洛安杳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袋山竹。紫黑色的外壳在阳光底下反着一点湿润的光泽。她不知道山竹是什么味道的。但她抱着这袋水果,忽然觉得——它应该不会难吃。
…………………………
烤肉店的油烟味裹着肉香,从铁板上滋滋地往上窜。
朴书允把烤好的五花肉一片一片往洛安杳的盘子里夹,堆得跟小山似的,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光顾着说话了。

我大学学的是酒店管理,毕业之后进了首尔一家蛮大的公司,工资也不错,爸妈也挺满意的

就那种,你知道吧,别人家的孩子

但是干了两年我真的要疯了

每天早上起来化全妆、挤地铁、对着Excel表格发一天的呆,然后下班、卸妆、睡觉

然后第二天再来一遍

我那时候就想,我朴书允这辈子就这样了?就这?
洛安杳安静地听着,筷子夹起一片肉,慢慢地嚼。她不插话,但眼睛看着朴书允,说明她在听。

然后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回家路上经过一家小酒吧——不是那种很吵的,就是放爵士乐的那种。

我一个人坐在吧台边喝了一杯,看着驻唱的女孩在台上弹吉他唱歌,忽然就想通了
朴书允放下筷子,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第二天我就递了辞职信
叔叔阿姨呢?


别提了

我爸差点没把我从族谱上除名

我妈哭闹了一个礼拜,说我是不是疯了,好好的工作不要了去开什么酒馆

到现在他们也不怎么跟我说话,过年我回家吃饭,我爸从头到尾就跟我说了三句话
她笑着说这些,但洛安杳能看到她笑容底下那一点点藏不住的落寞。不是不伤心,是已经习惯用笑来消化了。

你呢?

还上学吗?
不上了


真的假的?

那你的韩语?
自学的

去图书馆借书看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平,不像抱怨,不像自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朴书允把刚要出口的“为什么不上”咽了回去。她想了想,换了一个方向

那些音乐理论书、舞蹈的书——都是自己看的?
嗯

图书馆有就借来看

有几本是买的

也不太难

不太难。朴书允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嚼,觉得她这个妹妹的人生词典里可能根本没有“难”这个字,或者说,她早就学会把所有“难”都归类到“必须搞定”的那一栏里了。
朴书允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落在了洛安杳锁骨上。她的项链从领口滑出来了,银色的吊坠在暖黄的灯光底下一闪一闪的,是一朵小小的花,花瓣细细碎碎的,手作的痕迹很明显。

哎我才看到你的项链哎

好漂亮啊

谁送的?是你很重要的人吧?
洛安杳愣了一下。她的手下意识地摸上了那个吊坠,拇指在花瓣上来回摩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是你爸爸妈妈吗?还是谁啊——

不会是你的青梅竹马吧?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
她说完就发现不对了。因为洛安杳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激烈的变化,更像是一扇刚开了一条缝的窗又被风吹回去了一点,原本极淡极淡的那一丝笑意,忽然就不见了。
我没有爸爸妈妈,这是福利院的院长阿姨送的

朴书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筷子从她指间滑了一下,差点掉在桌上。福利院,这三个字砸在她心上
她之前不是没猜过。这孩子总是一个人,没有家人打来电话,提到“回家”这两个字的时候从来没有任何反应。她以为只是家里穷,没想到是根本没有家。

……对不起啊小山竹,我不知道
朴书允把筷子放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碰碎了。
没关系

不知者无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