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书允站在洛安杳身后,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她从后面看到全程——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大动作,就是几个很小很精准的借力,干净利落,一步都没多走。瘦瘦小小一个人把一个壮汉甩出去了。

我的天……
洛安杳收回腿,站在那里,用她不怎么流利的韩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始说
水管,胶不够

材料,不足

灯,材质不好

以后会短路、漏电

你们,偷工减料,以后还想骗欧尼一笔维修费

领头师傅的脸色变了。不是被说中了之后的心虚,是恼羞成怒——他们在这行混了这么多年,自认为这些猫腻藏得够隐蔽,却让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当场撕开了。他咬着后槽牙,朝另外两个使了个眼色:“一块儿上。”
洛安杳微微屈膝,重心下沉,手臂护在身前,把朴书允死死挡在身后那个死角位置。她没有退,因为她退了,后面就是朴书允。
就在洛安杳抗了几招的时候,楼下警笛声响了。
洛安杳在跟上楼之前,用翻盖手机拨了报警电话,没说话,只是接通之后放在了口袋里。现在警察来了。
三个师傅被警察按住的时候还一脸懵。洛安杳从头到尾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直到最后一个师傅被带出门,她紧绷的肩膀才一点一点松下来。
朴书允被保护得很好,一点伤没受。因为每次有棍子挥过来,洛安杳都替她挡了;每次那些人想绕过去,都被洛安杳挪半步死死卡住位置。等朴书允从惊吓里回过神,警察在门口叫她俩去做笔录。
在警察局,洛安杳的韩语不够用,所以主要是朴书允在说。遇到装修偷工减料的具体问题,洛安杳就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朴书允再翻译过去。
好在清吧里装了监控,画面清清楚楚——谁先动的手,谁一直在防守,谁在挡,谁在保护。最后判定施工方全责,不仅要全额退款,还要赔偿双倍损失费。
朴书允签完字,手里捏着那一沓赔偿金,乐呵呵地走出警察局大门。夏天的阳光打在脸上,她深吸一口气,感觉人生从未如此扬眉吐气。
然后她看了一眼身边的洛安杳。
洛安杳的嘴角有一小块擦伤,不明显,但破了皮。锁骨上被那个师傅抓了一道,红红的,衬在她白得发青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隔着短袖看不出胳膊上有没有淤青,但朴书允猜一定有——替她挡的那几下都结结实实地落在了胳膊上。

走
朴书允不由分说拉着洛安杳进了路边一家便利店,把她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坐着别动
她跑到货架前,拿了消毒水、棉签、创可贴和去淤青的药膏,抱了满怀,在洛安杳面前坐下来。先拧开消毒水,用棉签蘸了,轻轻往她嘴角上抹。
洛安杳没有躲,也没有叫疼。她就那么坐着,眼睛垂着,睫毛挡住大半个瞳孔,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好像棉签擦的不是她的伤口。嘴角破皮的地方被消毒水一激,她自己没什么反应,朴书允的手反而先抖了一下。

妹妹你不疼吗?

这我看着都疼
洛安杳摇了摇头。不是不疼。是习惯了。福利院那些人下手比这几个师傅狠多了,她被锁在卫生间里的时候,饿得胃痉挛的时候,被按在地上剪头发的时候,那才叫疼。这个,不算什么。
锁骨那道抓伤比较深。朴书允一边擦药一边在心里骂那些王八蛋,嘴里也没闲着,一个劲儿地念叨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男的,说不过就动手,没出息

你多大?他们多大?老不要脸的……
她抬起头看洛安杳,发现这孩子正在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拧一瓶矿泉水。拧开了,不是给自己喝,是推到朴书允手边。
你喝

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还给别人拧水。朴书允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攥了一下。

你喝吧,姐姐请你喝的

今天多亏了你啊,不然我可亏大了

还有谢谢你保护我啊——诶不过你这些招式,看起来好厉害,是你们中国的功夫吗?
刚刚那些是地宫鸳鸯拳、还有一点太极

洛安杳把水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比划了一个小弧度
内伤比较大,外伤很少

朴书允的眼睛刷地亮了

那妹妹你教我好不好?

我特别喜欢中国文化,听你这么一说更喜欢了——打人都不留外伤的?

而且刚刚你那个力度、那个走线,好美啊

不是那种暴力的美,是那种……哎呀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很好看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比划了几个动作,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刚学会站的小鸭子。
洛安杳看着面前这个二十五岁的姐姐兴高采烈地在便利店货架旁边手舞足蹈,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可能打开了一个不得了的开关。
可以

只是会比较累


诶呀没关系,欧尼我不怕累!我怕累早放弃了,哪还能把清吧开起来你说是不是?
嗯

那以后每天教欧尼一点

时间欧尼来定

朴书允付了药费,把药装进塑料袋,走到洛安杳面前。她没有直接拉她,而是先伸出一只手,手掌摊开,等着洛安杳自己接。
洛安杳看了那只手一眼,没有接,但站了起来,跟她并肩走出便利店。
出了门,朴书允很自然地伸手搂住了洛安杳的肩膀。不是那种虚虚地搭着,是实打实地往怀里搂了一下,像是在搂自家的小妹妹。
洛安杳整个人僵了一秒。她没有被这样搂过。不是那种推推搡搡的拉扯,不是福利院里大孩子的勾肩搭背——是主动的、笑着的、带着体温和洗发水香气的拥抱式的搂肩。
自从院长阿姨走了之后,再没有人这样碰过她。
她的肩膀是硬的,脖子是硬的,连呼吸都顿了顿。但她没有甩开。

以后欧尼保护你

你就是欧尼的妹妹了!

怎么样?
洛安杳没回答好还是不好。但是她的脚步没有慢下来,也没有加快拉开距离。她只是抿了一下嘴角,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轻到几乎被街上的车声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