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床的弹簧硌了她一晚上,但她睡得比在汗蒸房还踏实——可能是因为这间屋子有锁,而她手里有钥匙。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那头潦草的短发发了会儿呆,然后拿手指随便梳了两下,坐到吧台边,翻开那本舞蹈身体美学的书,借着窗外刚亮起来的天光继续看。
八点整,敲门声响了。
洛安杳打开门,外面站着三个穿工装背心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工具箱,脸上带着“又是普通一天”的散漫表情。领头那个看见开门的是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愣了一下:“诶?你是?这家老板呢?”
……我,看店

洛安杳用磕磕巴巴的韩语说完,侧身让他们进来。她从吧台底下拿出三瓶矿泉水,一瓶一瓶地放到每个师傅手里,动作没什么表情,但礼数到了。
然后她就坐回吧台边,继续看书。
装修师傅们干活的时候偶尔瞟她一眼——这小姑娘从头到尾不玩手机不听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翻书,偶尔抬头往楼上看一眼,目光淡淡的,也看不出在想什么。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中午,朴书允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紫菜包饭和香蕉牛奶。她把袋子往吧台上一搁,抬头朝二楼看了一眼

给你小妹妹

你的午餐

装修怎么样?
还行吧……

洛安杳接过袋子,语气平得跟白开水一样。但朴书允听出来了——那句话尾音落下去的地方,藏了一点点什么东西。不是抱怨,也不是不满意,是一种“我看到了但不知道该不该说”的犹豫。
朴书允绕过吧台栏杆,凑到洛安杳旁边,弯下腰,压低了声音

你和姐姐说,哪里觉得不满意?

姐姐我啊,很听人劝的
洛安杳沉默了几秒。她不想多嘴——她只是一个还没签合同的驻唱,这里不是她的店,她没有立场挑三拣四。但朴书允挨着她那么近,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像一只等投喂的小狗。
……那几个师傅

嗯……

有点偷工减料

水管接口的密封胶打得不够厚,之后水压一大可能会爆

还有那个灯,材质不太好,我上去看了一眼,接口很粗糙,时间长了损耗之后可能会漏电

她说完了,抬眼看了朴书允一下,发现朴书允一脸震惊地瞪着她。洛安杳马上收回目光,垂下眼睛
我就随便一说 欧尼不用当真


欧尼信你
朴书允的手拍上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你等着,欧尼这就去跟他们说说
洛安杳还没反应过来,朴书允已经转身大步流星地往二楼走了。那个背影,气势汹汹的,马尾辫甩得老高,跟她平时温柔好说话的样子判若两人。
欧尼,你别——

朴书允站在二楼包间门口,双手抱在胸前,清了清嗓子

师傅们,停一下,我要先检查一下
三个师傅停下手里的活,面面相觑。领头的那个摘下沾满灰的手套,堆起一脸职业笑容:“老板,您放心,我们干活您还不放心吗?都是老手了。”
朴书允没理他。她装模作样地在水管旁边蹲下来看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看灯座,把刚才洛安杳说的那几点一个不落地复述了一遍。但她毕竟不懂行,说的时候底气不太足,越说声音越虚,最后那个“接口粗糙”简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三个师傅互相递了个眼色。有一个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领头那个咳嗽了一声,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但话里话外已经开始往外推:“老板,您可能不太懂我们这行。这个胶啊,我们用的都是好胶,看着薄但是绝对不漏。灯呢也是这样装的,全首尔的店都这么装,您放心就行了。再说了,您一个女孩子,这些东西我们讲多了您也听不明白,您就等着验收就行了。”

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你再说一遍?
领头的一看她急了,反而更不急了,两手一摊,笑得和和气气:“老板,您别生气嘛,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合同都签了,活也干了一半了,您现在挑毛病,这工期耽误了算谁的?”

你——
朴书允刚要炸,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师傅嗤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小姑娘开店就是这样,啥也不懂还瞎指挥。”
这一句,火药桶彻底炸了。朴书允张嘴就骂了过去,用的还是韩语里那几句最脆最辣的,骂得那个年轻师傅脸都绿了。
领头的一看这小丫头片子不好糊弄,脸色也沉下来了,往前走了一步,手抬起来——那个巴掌还没落下来,停在了半空中。
一只瘦瘦的、骨节分明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细长的手指,看着像是稍微用力就会折断,但扣上去的力道又准又狠,掐在他腕关节的筋上,让他整条手臂都使不上力。
洛安杳站在朴书允前面,比他矮了半个头,但仰着脸看他的眼神让他后背一凉。不是愤怒,不是害怕,是冷——那种很沉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冷,像大冬天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干嘛

她把那只手腕一把甩开。领头的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到墙上。
旁边那个年轻师傅骂了一句脏话,伸手就去抓洛安杳的肩膀,五指刚扣住她的肩头,洛安杳的身体就顺着他的力道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借力、卸力、顺手牵羊。
她的脚勾住他的脚踝往后一带,手顺势推了一下他的肩膀,那个比她重了至少五十斤的成年男人就像踩了香蕉皮一样飞出去,咣一声摔在地上,灰尘都震起来了。
切

三个师傅全愣住了。后面那个掂量了一下,没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