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见到那个欧尼

那一个月，洛安杳活得像一株蒲公英。

风往哪吹，她就往哪飘。今天在东边发传单，明天在西边洗盘子，晚上睡在哪？不一定。有时候是汗蒸房，有时候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角落，偶尔碰上好心的小餐馆老板娘，让她在后厨的椅子上凑合一宿。她不挑地方，只要头顶有片瓦、门能从里面锁上，就能撑过一个晚上。

一个月下来，她攒了两千多块。

这笔钱到手的那天晚上，洛安杳站在银行门口的ATM前，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取了十张出来，走进街角一家手机店，买了最便宜的那种翻盖手机——黑灰色的塑料壳，屏幕只有指甲盖那么宽，唯一的优点是耐摔。她又办了一张电话卡，插进去，开机。

联系人那一栏是空的。

她把手机合上，塞进口袋里，拍了拍。好了，现在她有一个能联系别人的方式了——虽然她还没有可以联系的人。

今天的工作又累又长，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八点，搬货、理货、打扫仓库，老板结算的时候多给了五十，说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那股狠劲儿。洛安杳接过钱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走出去之后捏着钞票数了两遍。

将近三百块一天呢

虽然干的不是人干的，更不是一个小姑娘能干的吧，但是……钱多啊

她在街上走，七月的首尔到了晚上还是闷热，但至少没有太阳。路边的大排档开始支起红色的棚子，铁板上烤肉的油星溅起来，滋啦一声，香得能把人的魂勾走。

洛安杳摸了摸口袋，决定去吃一顿——不是泡面，不是馒頭蘸汤，不是便利店过期打折的三角饭团，是正儿八经坐下来吃的东西。

不过在去吃饭之前，她先拐进路边一个公共卫生间，从包里掏出前两天刚买的衣服。一百块一整套，纯黑的短袖加宽松长裤，棉的，虽然是夜市上最便宜的那种，但至少是新的。她换好衣服，把旧的那套叠整齐塞回包里，对着洗手台上那面裂了一道缝的镜子看了看自己。

头发还是潦草的，刘海长得快遮住眼睛了。脸色还是白的，眼底的青灰像是洗不掉的印记。但至少衣服是干净的，领口没有磨毛的线头。

她走出卫生间，重新回到街上。七月的夜晚到处都是人，放暑假的学生三五成群地从她身边经过，有人拿着冰淇淋，有人举着荧光棒，笑声尖锐又无忧无虑。洛安杳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像一滴油穿过水面，不留痕迹也不被打湿。

合井洞那条街不算太热闹，但胜在干净。洛安杳本来是往大排档那个方向走的，脚步却在一个店面门口慢了下来。

是因为这家店的外在装修。黑色的门头，银色的线条勾勒出一个不规则的音符形状，落地窗擦得干干净净，能看见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吧台后面一整面墙的酒瓶。看起来时尚又克制，不张扬，但很难让人忽略。

还没开业。门口贴着一张A4纸，上面写着招聘启事四个字，底下两行：招驻唱一名，招前台一名，然后是电话号码。

洛安杳站在那张纸前面，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她掏出翻盖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号码按进去，拨出。

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

“여보세요?”（你好？）

洛安杳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个声音。

她对声音的记忆力是天生的。小时候在福利院里，几十个孩子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她能分得清哪一个是院长阿姨的；在街上听到一段旋律，她能一个音不错地哼出来。她的耳朵就像一台永不关机的录音设备，听过的就不会忘。

这个声音她听过。仁川港口，吉他，草莓味的棒棒糖，被制服人员追着跑的背影。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句

那头安静了半秒，大概是没想到对方说中文。然后声音忽然换了一个方向，带上了笑意，用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生疏但比上次好很多的中文说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次是两秒。两秒之后，那个声音拔高了一点，语速变快了

洛安杳合上电话，在店门口蹲下来。她穿着一身黑蹲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只等待捕猎时机的黑猫。

十五分钟之后，街角拐出来一个人影。牛仔外套，运动鞋，走路带风。走近了，那张脸在路灯下亮起来——就是仁川港口那个弹吉他的女人，一点没变，笑起来嘴角有小小的梨涡。

朴书允显然也认出了她。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从“来面试的”变成了“天哪是你”，眼睛瞪得溜圆

朴书允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回头看她，表情像是捡到宝一样又惊又喜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朴书允先一步跨进去，啪地把灯打开，暖黄色的光一下子填满了整个空间。她顺手把包往吧台上一搁，指了指周围的椅子

洛安杳没有坐。她站在门口，先把整个空间扫了一遍。

朴书允从后厨端了两杯水出来，把一杯推到她面前

洛安杳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透明的玻璃杯，水是常温的，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她没有伸手去拿。朴书允倒也没说什么，自己先喝了一口，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整个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