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冬晨总带着点清冽的寒,窗玻璃上凝着层薄霜,像谁用指尖画了片朦胧的雾。沈鹤临趴在厨房门框上,看祁砚秋站在灶台前揉鱼糜,白瓷碗里的鱼肉被捣得细腻,泛着淡淡的粉,空气里飘着股新鲜的海腥气——是王婶托渔港的亲戚捎来的马鲛鱼,说做鱼丸最弹牙。
“水开了没?”沈鹤临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鼻尖蹭了蹭门框上的霜花,凉得打了个激灵。
祁砚秋回头时,围裙上沾了点鱼糜,像落了层细碎的雪。“再等会儿,”他笑着往沈鹤临手里塞了个暖水袋,“张奶奶说,鱼丸得冷水下锅,慢慢焐,不然容易散。”
沈鹤临抱着暖水袋,看着他手腕用力,鱼糜在掌心搓成圆润的小球,指尖沾着的肉糜被他下意识地舔掉,像只偷食的猫。这场景让他想起七年前,在画室的小厨房,祁砚秋第一次学做鱼丸,手忙脚乱地把面粉当成淀粉,结果做出的丸子硬得能当弹珠,被他笑了整整一个冬天。
“墨墨呢?”沈鹤临忽然发现少了点什么,往常这时候,老家伙该蹲在脚边“喵”个不停,用尾巴扫他的裤腿讨食。
“在客厅呢,”祁砚秋把搓好的鱼丸码在盘子里,圆滚滚的像串白玉珠,“刚才偷叼了块生鱼糜,被我拍了下脑袋,正闹脾气呢。”
沈鹤临走到客厅,果然看见墨墨蜷在沙发角落,绿眼睛瞪得溜圆,尾巴尖绷得笔直,像根蓄势待发的箭。“还生气呢?”他蹲下来挠了挠猫下巴,老家伙傲娇地扭过头,却在他指尖碰到喉结时,喉咙里发出了细微的呼噜声。
“就知道你馋,”沈鹤临笑着把它抱起来,“等会儿给你留两个,不加盐的。”
墨墨像是听懂了,用脑袋蹭他的脸颊,耳朵尖蹭过他的鼻尖,带着点微凉的湿意。这猫年纪大了,性子却越发像个孩子,馋嘴,爱闹,却总在沈鹤临画画累了时,悄悄跳上画架,蜷在他手边当暖炉。
厨房的水终于开了,祁砚秋把鱼丸一个个滑进锅里,白胖的丸子在沸水里慢慢浮起,像一群争先恐后探出水面的小月亮。“张奶奶说,鱼丸浮起来时,得点三次冷水,”他往锅里加了勺凉水,“这样才能Q弹,咬开时会爆汁。”
沈鹤临凑过去,被蒸汽烫得缩了缩脖子,鼻尖却闻到了熟悉的香——是生姜和葱花的味,混着鱼肉的鲜,像极了爷爷当年做的鱼丸。小时候他总嫌爷爷做的丸子太淡,现在才懂,那淡里藏着的是小心思,怕他吃多了咸,夜里渴得醒。
“安文石上周寄来的信,你看了吗?”祁砚秋忽然开口,用漏勺轻轻推动锅里的鱼丸,“他说艾伦试着用鱼丸做雕塑,青铜铸的,摆在塞纳河边,被鸽子当成真的啄了好几天。”
沈鹤临笑出了声,想象着青铜鱼丸上落满鸽子粪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对异国情侣和他们很像,都爱在寻常日子里捣鼓点傻气的浪漫。“等开春,我们也去渔港画鱼丸,”他说,“就画王婶站在礁石上剖鱼,你蹲在旁边搓丸子,我负责……”
“负责偷吃生鱼糜?”祁砚秋挑眉,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指尖沾着的鱼糜蹭在他皮肤上,凉丝丝的痒。
鱼丸出锅时,张奶奶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袋青菜,说是刚从院里割的,配鱼丸汤最鲜。“小秋的手艺越发好了,”老太太凑到锅边闻了闻,“比你爷爷当年强,他做的鱼丸总带着点墨香——谁让他剖鱼时还惦记着画稿呢。”
沈鹤临舀了碗鱼丸汤,吹凉了递到张奶奶手里,雪白的丸子浮在翠绿的菜汤里,像幅流动的画。“您尝尝,”他说,“比去年的弹多了。”
张奶奶咬了口鱼丸,鲜美的汤汁在嘴里爆开,烫得直呼气,却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好,好,有你们爷爷当年的味道了——不对,比他的还多了点甜。”
沈鹤临看向祁砚秋时,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两人眼里的笑像锅里翻腾的热气,暖得快要溢出来。他忽然明白,所谓的甜,不是多加了糖,是有人在揉鱼糜时,悄悄放了点耐心;是有人在等水开时,记得给你递个暖水袋;是有人在平凡的清晨,愿意为你洗手作羹汤,把日子过成了冒着热气的鱼丸汤。
墨墨蹲在桌角,小口小口地舔着专属的鱼丸,尾巴尖随着咀嚼的节奏轻轻晃。窗外的霜花渐渐化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碗沿上投下细碎的金,鱼丸的香气漫了满屋子,混着猫的呼噜声,像首温柔的晨曲。
沈鹤临舀起一个鱼丸,吹凉了递到祁砚秋嘴边,看着他咬开时眼里的光,忽然觉得,最好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有鱼丸,有暖汤,有猫,有你,有这冒着热气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