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银杏总落得猝不及防。前几日还在枝头攒着金黄,一场风过,院子里的青石板就被铺满了,像谁撒了把碎金,踩上去沙沙响,带着点脆生生的暖。
沈鹤临蹲在银杏树下,捡了片最完整的叶子夹进画夹。叶脉像幅精巧的网,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他手背上,痒得像有小虫子在爬。“安文石说,巴黎的银杏是尖的,”他回头朝画室喊,“我们的是圆的,像被人用剪刀修过。”
祁砚秋抱着画架出来时,发梢沾了点钛白,像落了层薄雪。“他还说什么?”他把画架支在银杏树下,帆布上已经打底了几笔,是院子角落的栀子花丛,枯叶里藏着颗未落的青果,“是不是又夸他先生雕的银杏雕塑比我们画的好?”
沈鹤临笑出声,指尖在画夹上敲出轻快的节奏。安文石夫妇上周寄来张照片,艾伦用青铜雕了棵银杏树,枝桠缠绕着,像两只交握的手,底座刻着行小字:“落叶是树的信,寄给大地,也寄给你。”
“墨墨呢?”祁砚秋忽然四处张望,画架旁的藤筐空着,往常这时候,老家伙该蜷在里面打盹,尾巴尖偶尔扫过筐沿,像在催他们快点画。
话音刚落,就见墨墨从银杏树上跳下来,绿眼睛里沾着点金黄,爪子一落地,就在石板上踩出串带叶的爪印。“你看它!”沈鹤临想去抓,却被它灵巧躲开,反倒被甩了一脸银杏叶,引得祁砚秋直笑。
“别闹了,”祁砚秋把猫抱进怀里,指尖替它摘去耳后的碎叶,“再疯,下午王婶来送红薯,就没你的份。”
墨墨仿佛听懂了,委屈地“喵”了声,脑袋往祁砚秋怀里钻,尾巴却悄悄勾住沈鹤临的手腕,像在撒娇。
沈鹤临翻开画夹,里面夹满了这些年的落叶。有渔港的梧桐叶,边缘被海浪啃得残缺;有苏州的枫叶,红得像团火;还有周老院里的桂叶,至今还带着点甜香。最底下压着片银杏叶,是七年前他们第一次合作画《初雪》时捡的,边角已经泛黄发脆,叶脉却依然清晰,像条走了七年的路,弯弯曲曲,却始终向前。
“你看这片,”他把旧叶凑到祁砚秋眼前,“当时你说像把小扇子,非要蘸着颜料在上面画小猫。”
祁砚秋的耳尖泛起浅红,指尖抚过叶面上模糊的猫影:“谁让你总抢我的赭石,我只能拿叶子当画布。”
风又起了,银杏叶簌簌往下落,像场温柔的雨。沈鹤临举起画夹挡在头顶,却有片叶子钻进他领口,贴着皮肤滑下去,凉丝丝的痒。祁砚秋伸手替他掏出来,指尖不经意碰到他后颈,两人都顿了顿,像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烫到。
“该调色了,”沈鹤临率先移开目光,往颜料盘里挤藤黄,“周老说,银杏的黄得掺点朱砂才活,不然像假的。”
祁砚秋没说话,只是往他的调色盘里加了点赭石。两种颜色混在一起,竟调出种带着暖意的金,像夕阳落在银杏叶上的光。沈鹤临忽然想起《秋院》里的栀子,当时总觉得白色里少了点什么,原来缺的就是这点人间烟火气——是有人在旁边递颜料,说“加点这个,颜色能沉住气”。
中午的阳光正好,两人坐在银杏树下吃王婶送的烤红薯。蜜甜的汁水流在手上,黏糊糊的像扯不断的线。墨墨蹲在旁边,眼巴巴地望着,被沈鹤临掰了小块放在掌心,它却叼着跑到祁砚秋面前,把红薯渣蹭了他一裤腿,像在邀功。
“你看,”祁砚秋笑着擦裤子,“连猫都知道该讨好谁。”
“明明是你总偷偷给它喂火腿!”沈鹤临不服气,却把自己手里的红薯往他嘴边递,“尝尝这个,焦皮的,最甜。”
祁砚秋咬了一大口,红薯的甜混着银杏的香,在舌尖漫开来。他忽然想起安文石信里的话:“最好的日子,是能一起踩落叶,一起吃烤红薯,一起把平凡的事过成值得回味的画。”
下午收拾画具时,沈鹤临发现祁砚秋的画里多了样东西——银杏树下,有两只交握的手,指尖夹着片银杏叶,叶面上的猫影被阳光照着,像活了过来。“你什么时候画的?”
“趁你给墨墨梳毛的时候,”祁砚秋把画小心地卷起来,“等晾干了,寄给安文石他们,让艾伦也雕个同款,就叫‘落叶与共’。”
风停了,最后几片银杏叶悠悠落下,盖在之前的落叶上,像给大地盖了层厚棉被。沈鹤临看着满地金黄,忽然觉得所谓的落叶,从来不是结束,是树在说“明年见”,是时光在说“我记得”,是他和祁砚秋在银杏树下站着,看叶子落了又长,把“我们”两个字,刻进年轮里。
墨墨打了个哈欠,蜷回藤筐里,尾巴尖搭在筐沿,随着呼吸轻轻晃。沈鹤临靠在祁砚秋肩上,闻着他身上的松节油味混着烤红薯的甜,忽然明白,有些风景不需要刻意画下来,因为它们早被记在了心里——比如此刻的银杏,比如身边的人,比如这落了又长的岁月里,藏不住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