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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原来

日落余晖下的我们

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沈鹤临正在画室里装裱联展的补赛作品。老式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却驱不散玻璃镜面后的寒气,他呵出的白气一圈圈漾开,混着松节油清冽的味道,在冷空气中慢慢凝成雾,又被穿堂风卷着贴在窗上,留下淡淡的水痕。

画框是他昨天跑了三家店才挑到的胡桃木款,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正适合装裱那幅《红绳》。画布上,系着红绳的银杏叶悬在半空,叶尖垂着的空白处还留着铅笔打的浅痕——那是他特意空出的位置,像句没说完的话,等着某个瞬间被填满。

“咔嗒”一声,画室门被推开,裹挟着的雪粒子打在门帘上,簌簌作响。祁砚秋站在门口,黑色冲锋衣上落着层薄雪,睫毛上甚至挂着细小的冰晶,见沈鹤临看过来,他抬手拍了拍肩膀,雪沫子扬起来,在逆光里像碎钻。

“我妈炖的汤。”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金属桶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揭开盖子的瞬间,热气“腾”地冒出来,裹着红枣、桂圆和当归的甜香,在冷空气中漫开,连玻璃上的冰花仿佛都融化了些。“她说你最近熬夜装裱,补补气血。”

沈鹤临的手顿了顿,指尖刚触到冰冷的画框边缘,不知怎的竟觉得有点烫。他低头用绒布擦着画框角落的灰尘,声音轻得像怕惊散那团热气:“又让姚阿姨费心了。”

“她乐意。”祁砚秋笑了笑,弯腰帮他扶着画框另一侧,指尖不经意擦过沈鹤临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像触电似的收了手。“差不多了?我帮你搬到展厅去。”

展厅在教学楼另一端,两人抬着画框往出走时,雪下得密了些。祁砚秋撑开一把黑色大伞,大半都往沈鹤临这边倾斜,雪粒子打在伞面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像有人在耳边翻书页。沈鹤临的围巾没系好,风顺着领口灌进去,冻得他脖子一缩,下意识往祁砚秋那边靠了靠。

“别动。”祁砚秋忽然停下脚步,放下伞柄,腾出一只手帮他系围巾。他的指尖带着雪的凉意,擦过沈鹤临的下颌时,引得对方轻轻颤了一下。围巾被仔细地绕了两圈,把半张脸都埋进去,只露出双眼睛,像只缩在壳里的小兽。“这样就不冷了。”

沈鹤临“嗯”了一声,声音被围巾裹得闷闷的,像含着颗糖没化开。他看着祁砚秋重新把伞举起来,自己的半边肩膀落在伞外,雪花落在他黑色的冲锋衣上,很快积出层白,像落了只安静的鸟。

展厅里已经挂了不少作品,暖光灯打在画布上,映得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泛着金边。李亦明站在祁砚秋的《林间》前,手里捏着支钢笔,时不时往本子上记着什么。那幅画沈鹤临见过,大片的银杏林铺成金色的海,林间小道蜿蜒着伸向深处,尽头却不是常见的巷口或人影,而是片朦胧的光晕,像被雪雾遮住的夕阳。

“这里留得好。”李亦明用钢笔尖点了点那片空白,“艺术嘛,总得给看画的人留点念想。就像故事没说完,才让人惦记。”

沈鹤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想起自己的《红绳》——那片悬着的银杏叶旁边,他也特意空出了块椭圆形的空白,边缘用淡金色描了圈细边,像枚没写地址的信封。原来祁砚秋也留了这样的“缺口”,像两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补赛评审结束时,雪已经停了。林涵踩着满地碎金似的阳光走进来,手里的评分表在灯光下泛着白。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像藏了星:“你俩的画,得分一模一样。”她走到沈鹤临的《红绳》前,指尖悬在那片空白处,“这片空白,是想等春天吗?”

沈鹤临笑了笑,没说话。他看见祁砚秋站在不远处,正望着自己的画,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像在说“我懂”。

“等明年银杏再黄的时候。”祁砚秋忽然接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林涵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往评审台走:“行,你们年轻人的心思,我不猜。”

林宇轩不知从哪冒出来,胳膊一搭祁砚秋的肩膀,挤眉弄眼地撞了撞他:“行啊老祁,学会留悬念了?以前画画恨不得把每片叶子的纹路都画清楚。”他又转向沈鹤临,下巴朝两幅画的方向点了点,“你俩这画,真是越来越像双胞胎了,连留白都透着股默契。”

沈鹤临的脸红了红,低头去收拾画具。画筒碰到调色盘,发出清脆的响。其实他知道,不是像,是早就悄悄融进了彼此的笔锋里——他画巷口的银杏雨时,会不自觉地用祁砚秋常用的赭石调阴影;祁砚秋画林间光影时,总带着他速写本里偏爱的暖黄调。就像两棵挨得近的树,根在土里悄悄缠在了一起。

晚上去医院看姚文娅时,病房里暖融融的。张嫣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正削着苹果,果皮连成条长长的线,没断。她比以前安静了些,削苹果的动作也轻柔,不像从前总带着股急躁。看见他们进来,只是点了点头,把削好的苹果拦腰切开,一半递给祁砚秋,一半递给沈鹤临,果核处的籽排列得整整齐齐。

“听说你们补赛得分一样?”姚文娅靠在床头,脸色比上次好看多了,说话时气息也稳了,“砚秋从小就好胜,下棋输了能闷头复盘一下午,这次总算遇到对手了。”

祁砚秋难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妈,别乱说。”

沈鹤临咬了口苹果,甜丝丝的汁水在舌尖散开,混着病房里淡淡的消毒水味,竟也不觉得刺鼻。他看着姚文娅眼里的笑意,看着张嫣把苹果皮丢进垃圾桶时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他辗转难眠的纠结——张嫣的尖锐、姚文娅的疏离、他和祁砚秋之间说不清的距离——好像都在这个暖融融的病房里,被悄悄抚平了。

原来张嫣也有温和的一面,原来姚文娅早就看出了他初见时的局促,原来祁砚秋那些没说出口的维护,一直藏在细节里:帮他挡住突然掉下来的画框、在他被林宇轩起哄时故意转移话题、把热汤往他那边推半寸……像冬日里的炭火,不张扬,却足够暖。

离开医院时,雪又开始下了。这次是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路灯的光晕染成毛茸茸的圆。祁砚秋把伞往沈鹤临那边倾斜得更多了,自己的半边肩膀落满了白,黑色冲锋衣变成了深浅不一的斑。

“明年春天,”他忽然开口,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化成了水,“带你去看海吧,看日落。”

沈鹤临抬头看他,雪光映得祁砚秋的眼睛很亮,像盛着片星空。“好啊。”他笑着说,声音从围巾里钻出来,带着点闷笑的颤,“这次不许再下雨了。”

“保证。”祁砚秋点头,眼角的笑纹里落进片雪花,很快消失不见。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脚印深深浅浅地印在地上,没等走远,就被新的落雪慢慢填平。沈鹤临看着两人挨在一起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两只慢慢靠近的鸟。

他忽然明白,有些关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有些温暖也不必刻意追寻。就像这场雪,落在身上是冷的,落在心里,却能捂出点甜;就像身边这个人,明明一开始冷得像块冰,相处久了才发现,他的心里藏着片海,藏着片银杏林,藏着所有没说出口的在意,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慢慢铺展开来。

原来最好的时光,从来不是轰轰烈烈,而是这样平平淡淡走着。雪落在肩头,你往我这边靠靠,我给你系紧围巾,就觉得整个冬天,都没那么冷了。

走到画室楼下时,祁砚秋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递到沈鹤临面前。是枚银杏叶形状的胸针,银质的,叶梗处缠着圈细细的红绳,在雪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给你的。”他的耳朵有点红,“补赛的‘奖品’。”

沈鹤临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暖烘烘的。胸针的叶子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像他画过无数次的那片。他忽然想起《林间》的空白处,想起自己画里没写完的“信封”,原来有些留白,不是空着,是等着用更温柔的方式填满。

“那我的‘奖品’呢?”他故意逗他,把胸针别在围巾上,红绳在白绒上格外显眼。

祁砚秋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明年看海的时候,补给你。”

雪还在下,落在两人发间,像撒了把碎糖。沈鹤临抬头时,正好对上祁砚秋的目光,里面盛着的,是比星光更暖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