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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寒意

日落余晖下的我们

寒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沈鹤临裹紧了羽绒服,拉链拉到顶,连下巴都埋进厚厚的毛领里,还是觉得冷。画室的暖气坏了两天,报修单递上去像石沉大海,玻璃上结着层薄冰,冰花像片小小的森林,枝枝蔓蔓地爬着,映得外面的雪景有些模糊,白皑皑的一片,分不清是天还是地。他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画纸上散开,像朵转瞬即逝的云,刚落下就没了踪迹。

祁砚秋推门进来时,带进来一阵风雪。冷风卷着雪沫子扑在沈鹤临脸上,凉得他缩了缩脖子。祁砚秋跺了跺脚上的雪,军绿色的马丁靴上沾着冰碴,在地板上留下串湿漉漉的脚印。他把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塑料袋放在桌上,袋子上印着只胖福福的企鹅,看着就暖和。“林宇轩他妈寄的暖宝宝,说是东北特产,发热时间长。”他解开袋子,抓出几片塞进沈鹤临手里,“分你点,贴着能好受点。”

沈鹤临接过一片,塑料包装上还带着祁砚秋手心的温度。他撕开包装,赶紧贴在毛衣后背上,很快就传来融融的暖意,像揣了个小暖炉,慢慢往骨头缝里钻。“谢谢。”他低头继续调色,钴蓝和群青在瓷盘里晕开,边缘又加了点钛白,像结了冰的海,冷得发亮。

“在画海?”祁砚秋凑过来看,他的呼吸落在沈鹤临耳后,带着点雪后的清冽,“冬天的海?”

“嗯。”沈鹤临点头,笔尖在画布上轻轻点了点,留下个小小的蓝点,“补赛想画这个。总觉得冬天的海……藏着股劲儿,冻住了也在底下翻涌。”

祁砚秋没说话,只是转身找了几张旧报纸,撕成细条,仔细地把窗缝塞好。报纸吸了潮气,软塌塌地贴在玻璃上,风被挡住了些,画室里的寒意似乎也淡了点。他拿起自己的画笔,在画布上添了几笔——是片落雪的银杏林,枝头挂着冰棱,像串透明的水晶,却有只灰扑扑的鸟雀停在最粗的枝桠上,小脑袋缩着,喙间叼着片半枯的叶,像舍不得丢的宝贝。

“挺有意思。”沈鹤临看着那只鸟,笔尖悬在半空,“像在等春天。”

“嗯。”祁砚秋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飞了画里的雀儿,“总会等到的。”

下午的阳光刚爬到画架中间,沈鹤临的手机响了,是医院的座机号码。他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接,祁砚秋的手机先响了,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画室里炸开,像块冰砸在地上。

祁砚秋接起电话,“喂”了一声,随即就没了声音。他站在原地,背对着沈鹤临,肩膀微微垮着,手机贴在耳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簌簌地打在玻璃上,把他的身影衬得格外单薄。

“……我知道了。”半分钟后,他才哑着嗓子说,然后挂了电话,转身时,脸色沉得像外面的天色,乌云压顶似的。“我得去趟医院。”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脚步有些急,差点被地上的画筒绊倒。

“我跟你一起去。”沈鹤临站起身,抓起围巾就跟上,动作快得没多想。他知道这时候,祁砚秋不该一个人。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混着寒意,比画室里更甚,凉丝丝地往肺里钻。姚文娅躺在床上,脸色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盖着厚厚的棉被,只露出张脸。看见他们进来,她勉强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像朵快蔫了的花:“这么冷的天,跑过来干什么。路滑,多危险。”

“看看您。”沈鹤临把带来的水果篮放下,篮子里的苹果红得发亮,是早上特意去超市挑的,“阿姨想吃点什么?我去楼下便利店买。”

“不用不用。”姚文娅摆摆手,枯瘦的手抓住祁砚秋的手腕,力道却意外地大,“让砚秋陪我说说话就行,你快去上课吧,别耽误了画画。学习要紧。”

沈鹤临没走,只是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玻璃窗上的冰花。护士来来回回地走,粉色的护士服在惨白的灯光下晃,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像敲在心上的鼓,咚咚地让人发慌。他摸出手机,给林涵发了条消息请了假,指尖冻得有些发僵,打字时错了好几个字母。

祁砚秋出来时,眼眶有些红,大概是在里面忍了很久。他靠在墙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喉结动了动,才哑着嗓子说:“医生说……复查结果不太好,炎症没消下去,可能要再手术。”

沈鹤临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冰锥扎了下,凉得发疼。“钱……够吗?”他小心翼翼地问,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他知道祁砚秋打了好几份工,白天上课,晚上去餐厅洗盘子,周末还要去画室代课,可医院就是个吞钱的窟窿,这点收入怕是填不满。

祁砚秋摇摇头,又点点头,动作有些茫然:“在想办法。”他掏出烟盒,想抽根烟,又想起这是医院,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把烟盒塞回口袋。

沈鹤临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塑料卡片硬硬的硌着手心。里面是他刚结的插画稿费,给一家儿童绘本画的背景,画了整整一个月,不多,只有四千块。他想递过去,又觉得这点钱杯水车薪,连手术费的零头都不够,手在口袋里攥得发紧,指节都白了。

“别担心。”祁砚秋看出他的心思,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厚厚的羽绒服传过来,却带着点抖,“我能搞定。大不了……再去多打几份工。”

话是这么说,可他眼底的寒意,却像化不开的冰,一层叠一层,把平日里的光都盖住了。

回学校的路上,雪又下大了。鹅毛似的雪片往人脸上扑,睁不开眼。祁砚秋走得很快,低着头,肩膀往前顶,像在和风雪较劲。沈鹤临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羽绒服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只笨拙的企鹅。快到画室时,祁砚秋忽然停下脚步,睫毛上沾着的雪沫子亮晶晶的。“你先回去吧,我去趟银行。”

沈鹤临看着他转身走进风雪里的背影,黑色的外套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像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器材间见到他的样子,背着画板,冷硬得像块石头,谁都不理。可现在才知道,再硬的石头,也有被寒意冻裂的时候,只是他习惯了把裂缝藏起来,一个人扛着。

他没回画室,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祁砚秋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被漫天的雪吞没。雪落在他的发上、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像给这个冬天又添了层凉。脚下的路已经结了冰,滑溜溜的,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像祁砚秋此刻的人生,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裂开。

原来冬天的寒意,从来不止是天气。它藏在医院的化验单里,藏在皱巴巴的缴费单上,藏在深夜打工回来时空荡荡的街道上,藏在一个人扛着所有重量的背影里,冷得让人心头发紧,却又无能为力。

沈鹤临裹紧了外套,暖宝宝的温度还在后背发烫,却驱不散心里那点蔓延开的凉。那凉意顺着血管爬,冻得他指尖发麻,连呼吸都带着白气。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张阿姨”的名字,那三个字像块冰,硌得人眼睛疼。他犹豫了很久,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又悬,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风雪还要响。

或许有些寒意,需要两个人一起扛,才能慢慢暖过来。就像这漫天的雪,看着冷,却总能在来年春天,化成滋养新叶的水,让银杏树抽出新芽。只是这个冬天,好像格外长,长到让人有点熬不住,长到让人想抓住任何一点可能的光,哪怕那光来自自己最不想靠近的人。

雪还在下,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干净得像张没画过的画布。沈鹤临站在雪地里,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喂”声,忽然觉得,或许有些结,总要在不得不面对的时候,才能真正解开。

就像此刻,为了祁砚秋,他愿意试着,和那片冰,说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