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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明明

日落余晖下的我们

明明是秋末最冷的日子,风卷着枯叶在窗外打着旋,画室里却总飘着点暖烘烘的气息。像是被阳光晒透的棉被,又像是刚熬好的红糖姜茶,漫在空气里,熨帖得让人想叹口气。

沈鹤临把刚晾干的画收进画筒时,指尖触到画布边缘的褶皱,软乎乎的,像捏着片晒干的银杏叶。祁砚秋正弯腰擦地板上的颜料渍,是昨天调的藤黄混赭石,大概是林宇轩碰倒了颜料盘,在地上洇开片难看的黄褐,像块干涸的泥渍。他手里捏着块半湿的抹布,力道均匀地擦着,额角沁出点薄汗,在阳光下泛着细闪,把平日里冷硬的轮廓都泡得柔和了些。

松节油的味道混着阳光的暖,在空气里漫开,像杯温吞的茶,不烫口,却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林宇轩说下午有篮球赛,三班对五班,去看吗?”祁砚秋直起身,抹布搭在肩上,伸手揉了揉腰,大概是弯得久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松快,不像前些天总挂着担忧的沉。

沈鹤临愣了愣,手里的画筒差点没拿稳。他其实不太懂篮球,以前在南京时,继父总说“搞艺术的就该待在画室里”,他便真的像株盆栽,被圈在四方的屋子里,很少凑这种人多热闹的场合。但现在不一样了,身边有个人,哪怕只是站在球场边看风卷起落叶,听人群欢呼,也觉得比独自对着画布有意思。

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好啊。”

篮球赛打得很凶,哨声和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呀”声混在一起,像锅沸腾的水。林宇轩在场上跑得像阵风,球衣后背的“7”号被汗水浸得发深,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结实的轮廓。他控球、突破、上篮,动作算不上利落,却透着股不要命的狠劲,惹得看台上阵阵哄笑又跟着叫好。

沈鹤临坐在看台上靠后的位置,手里捏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身被体温焐得发潮。他的目光没怎么落在球场上,倒是总忍不住瞟向场边——祁砚秋时不时站起来喊两声,“左边!”“防守!”,冷硬的侧脸在阳光下泛着点生气,下颌线绷得很紧,和平日里安安静静调颜料、画素描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以前是校队的,主力后卫。”林宇轩中场休息时抱着篮球跑过来,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球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一把抢过沈鹤临手里的水,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半瓶,喉结滚动得像装了个小马达,“后来他妈生病,要住院要花钱,他就退了队,天天去打工,不然你以为他那手好球技哪来的?”

沈鹤临的目光重新落回场边的祁砚秋身上。他正低头系鞋带,动作利落,左手按住鞋舌,右手飞快地绕出个结,露出的脚踝骨很明显,上面有道浅疤,像条褪色的线——大概是以前打球时留下的。原来这个人的过去里,藏着这么多他不知道的故事,像幅没展开的画卷,藏着汗水,藏着无奈,藏着不为人知的挣扎。

下半场开始前,祁砚秋走过来,把自己的黑色外套披在沈鹤临肩上。布料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暖,还有点淡淡的皂角香。“风大。”他说,指尖不小心碰到沈鹤临的脖颈,像片羽毛扫过,痒得人想缩脖子。

“你不冷?”沈鹤临想把外套还给他,他就穿了件单薄的长袖T恤,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很清晰。

“刚在场边跑了两圈,热。”祁砚秋笑了笑,嘴角弯起个浅浅的弧度,露出点难得的痞气,和平日里沉稳的样子截然不同,“等下赢了,请你吃冰棍。”

明明是深秋,风里都带着冰碴子,吃冰棍听起来有点荒唐。沈鹤临却忍不住跟着笑了,把外套往身上紧了紧,领口蹭到下巴,带着点祁砚秋身上的气息,像个小小的暖炉,把看台上的冷风都挡在了外面。

比赛结束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像谁泼了桶融化的金子,连带着云彩都镶上了金边。他们班赢了,三分险胜。林宇轩抱着奖杯在场上疯跑,像只脱缰的野马,奖杯上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祁砚秋站在看台下,仰头看沈鹤临,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却能看见他眼里的光,比夕阳还亮,像落满了星星:“走,吃冰棍去。”

小卖部的冰柜嗡嗡作响,像只勤恳的小蜜蜂。祁砚秋弯腰挑了两支绿豆沙,包装袋上结着层白霜。他递了一支给沈鹤临,自己撕开一支,咬了一口,冰碴子在嘴里化开的声音很清晰。

冰棒刚碰到嘴唇,就激起阵哆嗦,凉得人舌尖发麻。沈鹤临却吃得很认真,小口小口地抿着,甜丝丝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把刚才看比赛时揪着的心都冲散了,只剩下点清爽的甜。

两人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脚边堆着几片干枯的银杏叶,被风吹得轻轻晃。远处有低年级的学生在踢足球,笑声像串银铃,滚过空旷的操场。沈鹤临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画室见到祁砚秋的样子,他站在画架前,背对着门口,阳光落在他身上,像罩了层冷光,整个人冷得像块冰,谁能想到现在会坐在一起吃冰棍,看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长到能缠在一起。

“其实……”沈鹤临舔了口冰棍,绿豆沙的甜混着冰碴的凉,让声音有点含混,“以前总觉得你不好接近。像座冰山,看着就冷。”

祁砚秋挑了挑眉,眼角的笑纹里还盛着夕阳的光:“现在呢?”

“现在觉得,”沈鹤临笑了笑,眼角弯成月牙,露出点浅浅的梨涡,“你跟这冰棍似的,看着凉,其实挺甜的。”

祁砚秋被他逗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荡开,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圈温柔的涟漪。他抬手,想像揉小动物似的揉沈鹤临的头发,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收了回来,改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你也一样。”祁砚秋说,目光落在远处的夕阳上,那团橘红正慢慢往地平线沉,“看着软乎乎的,像团棉花,其实骨子里挺犟。”

就像当初非要把积蓄塞给他,说“治病要紧”时眼里的坚定;就像明明怕生,却总在他守完夜回画室时,递过来一杯温好的姜茶;就像现在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却让人觉得心里格外踏实,像找到了块可以依靠的石头。

冰棍慢慢化了,甜腻的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滴,在虎口积了小小的一滩。沈鹤临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脏,沾得指缝里都是黏糊糊的。祁砚秋递过来一张纸巾,包装上印着只小熊,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沈鹤临的手背,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麻得人指尖发颤。

却谁也没躲开。

沈鹤临低着头,用纸巾慢慢擦着手指,能感觉到祁砚秋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暖。他抬起头,正好对上祁砚秋的眼,两人相视一笑,把那点微妙的、像气泡一样易碎的感觉,悄悄藏进了渐渐沉下去的夕阳里。

天色渐暗时,两人往宿舍走。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在地上投下光晕,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时而分开,时而交叠,像场无声的追逐。路过画室时,沈鹤临下意识地往窗口看了一眼——自己那幅画着红绳银杏叶的画被挂在了窗边,月光落在画布上,红绳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像根细细的线,轻轻系着两个挨在一起的名字,一个是“沈鹤临”,一个是“祁砚秋”,是他昨天偷偷添上去的,用了最浅的铅笔,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关系不必说破,不必强求一个明确的答案,像现在这样就很好——是能一起看球、一起吃冰棍的朋友,是能在对方难过时递上一杯姜茶的依靠,是能在漫长的秋夜里,并肩走着,哪怕不说话,也觉得前路不那么难的人。

明明是很简单的陪伴,却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让人安心。就像这秋末的风,虽然凉,却总能卷着点暖意,从七号巷口吹过来,从画室的窗口飘进来,把两颗慢慢靠近的心,吹得越来越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像踩着同一个节拍。

走到宿舍楼下时,祁砚秋忽然说:“明天早上……去看日出吗?东山头的日出,据说这个季节最漂亮。”

沈鹤临愣了愣,随即点头,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好啊。”

风卷着最后一片银杏叶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像在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