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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或许

日落余晖下的我们

或许秋天的风,本就是来吹散纠结的。

沈鹤临把那幅画着红绳银杏叶的画挂在画室角落时,阳光正透过高窗斜切进来,在画布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像根金色的线,轻轻拢住那片带刺的叶。叶梗的刺被画得很轻,只是几笔淡墨勾勒的轮廓,红绳却用了最亮的朱砂,在暖黄的光里泛着细闪,像根不肯藏的心事,明晃晃地晾在空气里。

祁砚秋推门进来时,他正在调颜料。松节油的味道漫在空气里,混着点阳光晒热的画布气息,温温的,像杯刚好能入口的茶。沈鹤临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笔锋上的钛白颜料差点滴下来,他没回头,却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在了那幅画前,轻得像片叶子落在地上。

“画得不错。”祁砚秋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飞了光里跳舞的尘埃,尾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沈鹤临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的颜料还是滴在了调色盘里,橙黄混着钛白,晕开一小片柔和的光,像日落时被云遮住的太阳。“随便画画。”他小声说,耳根有点热,赶紧低头用刮刀搅动颜料,假装很忙。

画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画笔偶尔划过画布的沙沙声,和窗外银杏叶被风吹动的轻响。沈鹤临假装专心调色,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旁边瞟——祁砚秋正站在自己的画架前,手里捏着支圆头笔,笔尖悬在半空,却没动。他的目光落在那幅《林间》的空白处,穿旧外套的身影旁边,还留着片没画完的光斑,像在等谁走进画里,又像在犹豫要不要往前多走半步。

“姚阿姨……还好吗?”沈鹤临没话找话,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怕惊起涟漪。

“好多了,今天医生说能下床走路了。”祁砚秋的声音里带着点松快,像被风吹散的云,“她一直念叨你,说想谢谢你送的粥,说比医院食堂的香。”

“应该的。”沈鹤临应着,把调好的赭石颜料往画纸上抹,笔锋却有点抖,在画布上留下道歪歪扭扭的痕。

又是沉默。风卷着银杏叶撞在玻璃窗上,发出“啪嗒啪嗒”的细碎声响,像群着急的小兽,在替他们说那些堵在喉咙口的话。阳光慢慢移动,在两人之间投下道淡淡的光痕,不远不近,像道等着被跨过的桥。

林宇轩抱着篮球冲进来时,带起的风掀动了半开的窗帘,终于打破了这微妙的安静。“祁哥!沈鹤临!”他把球往地上一砸,篮球在地板上弹了两下,发出“咚咚”的响,“晚上聚聚啊?就咱画室那几个,庆祝文娅阿姨好转,我请客!新开的那家小馆子,据说招牌鱼香肉丝绝了!”

沈鹤临刚想找个借口拒绝,比如“画还没画完”,就听见祁砚秋说:“好啊。”他侧头看过来,眼底带着点浅淡的笑意,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细细的影,“你也来。”

语气里没有半分强迫,却带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像春风拂过湖面,只能顺着那点涟漪往下走。

聚餐的地方在学校后门的巷子里,小馆子的招牌挂在老槐树上,红底白字被风吹得轻轻晃。林宇轩点了满满一桌子菜,鱼香肉丝冒着热气,番茄炒蛋红得发亮,啤酒瓶在桌角碰得叮当作响,泡沫溅出来,像群欢腾的小气泡。沈鹤临不太会喝酒,只是小口抿着杯橙味果汁,听他们聊李亦明昨天调色时把靛蓝当成钴蓝的糗事,聊联展评委会里哪个教授最看重光影,偶尔抬头,总能撞见祁砚秋看过来的目光,像带着温度的星,落在他手背上,暖烘烘的。

中途去洗手间时,沈鹤临在走廊里遇见了张嫣。她大概是刚从医院过来,手里还提着个印着“平安”字样的果篮,篮里的红苹果透着新鲜的光。看见他,她习惯性地皱了皱眉,却没像往常那样开口就数落:“怎么喝这么晚?你爸要是知道你在外面疯玩,又要念叨。”

“和同学聚餐,庆祝……姚阿姨好转。”沈鹤临的声音很淡,没有像以前那样带着抵触的刺,只是平静地陈述,像说件寻常事。

张嫣愣了愣,大概没料到他会是这个语气,眼底闪过点惊讶,随即从果篮里拿出个最红的苹果塞给他:“文娅姐让我给你的,说你上次送的粥她没喝够,让你有空再去,她给你熬排骨汤。”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果篮的提手,语气难得软了些,像被温水泡过的糖,“以前……是我脾气急了点,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

沈鹤临捏着那个苹果,果皮带着点凉,却又好像有点烫手。他看着张嫣转身离开的背影,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敲出孤单的响,忽然觉得那些纠缠了很久的厌恶,像被风磨了很久的石头,棱角好像悄悄被磨平了些。或许人都有两面,一面带着扎人的刺,是为了防备;一面藏着不易察觉的软,只是没机会露出来。

回到包间时,祁砚秋正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件黑色外套——是沈鹤临早上带来的,刚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忘了拿。“外面冷,披上。”他把外套递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沈鹤临的手,像触电似的,两人都顿了一下,又飞快移开。

沈鹤临接过外套,布料上还带着点祁砚秋的体温,暖得让人安心。他往身上披时,小声说:“刚才……谢谢你。”指的是张嫣的事,若不是祁砚秋提前打过招呼,大概又会是场难堪的对峙。

“谢什么。”祁砚秋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她是她,我们是我们。总不能因为一棵歪脖子树,就不看整片森林吧?”

这句话像把钥匙,轻轻插进沈鹤临心里那把锈了很久的锁,“咔嗒”一声,锁开了。是啊,张嫣是张嫣,祁砚秋是祁砚秋,姚文娅是姚文娅,他们的关系不该被捆绑,就像银杏叶的梗再硬,也挡不住叶子本身的黄,挡不住风里飘来的香。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风带着点凉,吹得人鼻尖发红,却吹得心头敞亮,像擦干净的玻璃窗,能看清远处的星。林宇轩喝高了,在前面摇摇晃晃地走,唱着跑调的《同桌的你》,声音在巷子里荡来荡去。沈鹤临和祁砚秋走在后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偶尔被风吹得碰在一起,像在黑暗里悄悄牵了手。

“其实……”沈鹤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点散,“我以前总觉得,你和张嫣认识,是件很糟糕的事。像画风景时突然闯进镜头的电线杆,怎么看都别扭。”

“嗯。”祁砚秋应了一声,脚步慢了些,等着他说下去,月光落在他发顶,像撒了层碎银。

“但现在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沈鹤临看着他的侧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柔和,下颌线的弧度像被精心打磨过,“至少这样,我才能认识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块石头投进深潭,在心里漾开层层叠叠的浪。祁砚秋的脚步顿了顿,转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眼里,像揉碎的银,亮得惊人。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牵住了沈鹤临的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像有电流窜过,麻得人指尖发颤,却又舍不得松开。祁砚秋的手心带着点薄茧,是常年握画笔磨出来的,温度却很稳,像团不会灭的火,慢慢焐热沈鹤临微凉的指尖。

“沈鹤临,”祁砚秋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像被风吹动的弦,“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该这样。”

该这样坦诚,该这样靠近,该这样忽略那些不必要的牵绊,那些绕来绕去的关系,只看彼此眼里的光,只感受掌心传来的暖。

风卷着最后一批银杏叶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像在为这个秋天画上温柔的句点。叶尖的黄在月光下泛着浅金,像谁撒了把星星在地上。沈鹤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影子在地上叠成一团,忽然觉得,那些困扰了很久的结,那些绕在心头的线,终于在这个夜晚,被风吹得松动了,散开了。

或许最好的关系,从来不是没有阻碍,不是一路平坦,而是穿过阻碍后,跨过荆棘后,依然能看清对方眼里的自己,依然能伸出手,紧紧牵住彼此,笑着说一句:

原来你还在这里。

巷口的老银杏还站在那里,枝桠伸向夜空,像在托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沈鹤临回握住祁砚秋的手,力道不大,却很坚定,像在回应一个藏了很久的约定。

风还在吹,却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