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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叶梗

日落余晖下的我们

叶梗上的刺比想象中扎人。

沈鹤临捏着那片刚捡的银杏叶往画室走,指尖被叶背细密的绒毛扫得发痒,像有只小虫子在心里轻轻挠,酥麻的感觉顺着血管爬,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些。风卷着更多叶子扑过来,粘在他的画具袋上,金黄的、半黄的、还带着点绿的,层层叠叠,像群追着问答案的孩子,叽叽喳喳地缠着他不放。

画室里很安静,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块菱形的光斑,浮尘在光里跳舞。只有李亦明在讲台上整理画稿,宣纸翻动的沙沙声,像谁在低声读诗。沈鹤临刚把画具袋往地上一放,就听见李亦明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带着点粉笔灰的干燥:“祁砚秋刚才来请假了,说他妈今天精神头不错,想在医院多陪几天,顺便帮护工搭把手。”

“嗯。”沈鹤临应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祁砚秋的画架。那里还立着那幅没完成的《林间》,穿旧外套的身影停在银杏深处,脚尖朝着巷口的方向,却又微微顿住,像在等谁,又像在犹豫要不要往前走,连带着画布上的光影都透着点迟疑。

李亦明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他忽然放下手里的画稿,慢悠悠地走过来,目光在沈鹤临和祁砚秋的画架间打了个转,像在欣赏一幅没完成的双联画。“你俩最近……有点僵?”

沈鹤临的动作顿了顿,手里的画笔差点掉在调色盘里。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用松节油擦着笔尖的颜料,深蓝的液体在瓷盘里晕开,像片小小的海。

“我带过很多学生,”李亦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只是看着他画纸上那片没画完的海平线,“从二十岁教到现在,头发都白了大半。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心里的结要靠别人解,要等一句道歉,要盼一个台阶。后来才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尤其是那些自己系的结,别人递再多剪刀也没用,得自己愿意松松手。”

沈鹤临低头看着自己的画纸,上面还留着上次画到一半的海平线,歪歪扭扭的,像条被风吹皱的绸带,更像他此刻的心情——明明想画得平直稳妥,落笔却总带着颤。

“林涵跟我说了你的事。”李亦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飞了光里的浮尘,“张嫣那边,你别太往心里去。人这辈子总会遇到些不喜欢的人,像画风景时遇上块碍眼的石头,绕过去就是了,总不能因为这块石头,就把整座山都扔了。更不能因为这些人,就弄丢了在意的。”

在意的人……

这四个字像颗小石子,投进沈鹤临心里那片刚平静下来的湖,荡开圈圈涟漪。他想起祁砚秋在医院走廊里攥着缴费单的手,指节泛白,却在看见他时,下意识地想把单子藏起来;想起他蹲在画室里陪自己等眼泪流干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却把外套悄悄往他这边挪了挪;想起他送的那片系着红绳的银杏叶,叶梗明明带着刺,却被他细心地磨过边缘,生怕扎到自己……这些画面像被叶梗串起来的星,在心里明明灭灭,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下午的自由创作课,沈鹤临没再画海,也没画巷口。他调了点赭石,加了点藤黄,在画纸上慢慢铺展开——是片银杏林的地面,落满了金黄的叶,厚厚一层,像谁铺了床软乎乎的毯子。其中一片叶子的梗上,系着根细细的红绳,红得像道微弱的光,在满地金黄里格外显眼,像在和谁口袋里的那片遥相呼应,藏着个没说出口的约定。

画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附带一张照片:姚文娅坐在病床上,背后垫着个碎花靠枕,手里捧着本画册,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的细纹里都盛着暖;旁边的祁砚秋正低头给她削苹果,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被阳光吻过,睫毛投下的阴影落在苹果上,连带着果皮都泛着层柔光。

发信人备注是“祁砚秋护工”,消息内容只有一句:“祁先生让我发给您的,说姚阿姨想看看您,怕您担心。”

沈鹤临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祁砚秋的身影,像在触碰那片柔和的光。原来他也有这么柔软的一面,低头削苹果时,嘴角会带着浅浅的笑意,手指转动水果刀的动作都透着耐心,只是以前没机会看见——或者说,是他自己把眼睛蒙上了,不肯看。

放学时,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只温柔的手,轻轻覆在地上的银杏叶上。林宇轩抱着个印着小熊图案的保温桶,从外面风风火火地冲进来,额头上还冒着汗,把桶往沈鹤临怀里一塞:“喏,老祁让我给你的!说他妈今天胃口好,熬了南瓜粥,非要分你一半,让你补补,说你最近看着瘦了。”他挤了挤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他自己不好意思送,非说让我跑腿,别扭得很,跟个小姑娘似的。”

沈鹤临抱着保温桶,指尖触到桶身的温度,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太阳。他“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被谁听见,耳根却悄悄红了。

往医院走时,天已经擦黑了。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把碎金子。银杏叶在灯光下泛着浅金,一片一片打着旋儿落,像铺了条通往温暖的路。他走到住院部楼下,没上去——还是有点怕,怕撞见张嫣,怕破坏了照片里那片平和的暖。只是把保温桶放在护士站,拜托护士转交,还附了张纸条,字迹是练了很久的稳:“祝阿姨早日康复。”

转身离开时,他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三楼的某个窗口亮着灯,暖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格外显眼。他看见祁砚秋站在走廊的窗口,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大概是收到了护士的消息。沈鹤临没敢叫他,只是站在楼下的银杏树下,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像看着自己心里那点不敢说出口的惦念,又甜又涩。

风卷着银杏叶落在他脚边,其中一片的梗特别直,像根不肯弯的骨头,带着股犟劲。沈鹤临捡起来,捏在手里转了转,叶梗的刺轻轻扎着掌心,有点疼,却很清醒。他把这片叶子夹进速写本——里面还夹着祁砚秋送的那片,红绳在路灯下泛着微光,两根叶梗隔着纸页贴在一起,像在悄悄对话。

原来有些牵绊,就像这叶梗,看着扎人,实则藏着不肯断的韧。你以为自己在躲,在逃,在拼命想把线剪断,其实早就被它悄悄系住了心,风一吹,就跟着发颤,跟着疼,也跟着念。念他削苹果时的侧脸,念他递姜茶时的温度,念他说“等我”时眼里的光。

沈鹤临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瓶,塑料壳子的凉意透过布料传过来,却忽然觉得没那么慌了。或许有些困扰,不用急着解开,缠缠绕绕也是种滋味;有些关系,不用急着撇清,带着点刺的靠近,反而记得更牢。就像这片银杏叶,带着刺,也带着光,总要攥在手里久一点,才能品出那点藏在涩里的甜,才能明白那些扎人的疼,其实是怕失去的信号。

他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满地的银杏叶叠在一起,像幅慢慢舒展开的画。画里有没说出口的话,有悄悄靠近的暖意,还有一点点正在回暖的希望,像埋在落叶下的种子,只等一场风,就能冒出芽来。

路过七号巷口时,沈鹤临停了停。那棵老银杏还站在那里,枝桠伸向夜空,像在托着星星。他摸出速写本,翻开夹着两片银杏叶的那页,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祁砚秋送的那片,红绳系得松松的;自己刚捡的这片,叶梗笔直。

他忽然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根红绳,小心翼翼地,给新捡的这片也系上了。

两根红绳在风里轻轻晃,像在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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