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扰像画室窗台上积的银杏叶,一层层摞着,黄的压着绿的,卷边的叠着完整的,风一吹就簌簌作响,细碎的声响钻进耳朵,扰得人心神不宁,连呼吸都带着点滞涩。
沈鹤临对着画布坐了整整一个上午。天光从东边的窗棂移到西边的墙,在画纸上投下的光斑从圆变成长,他手里的画笔却始终悬在半空,笔尖的颜料都快干了,迟迟落不下去。画纸上是片刺眼的空白,像他此刻的脑子——想画七号巷口的秋光,那棵老银杏的枝桠该怎么弯,地上的落叶该怎么铺,他心里都有谱,可总在落笔时想起张嫣站在巷口的身影,冷得像块冰,把所有暖意都冻成了霜;想画海边的暮色,夕阳该怎么染红河面,礁石该怎么勾出阴影,他闭着眼都能勾勒,却又绕不开祁砚秋递过来的那杯姜茶,掌心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连带着海水的咸都变成了甜。
林涵的高跟鞋声在画室里响了两圈,细跟敲在地板上,笃笃的,像在敲谁的神经。声音停在他身后,带着松节油和淡淡檀香混合的气息。“再发呆,联展的补赛名额就没了。”她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听不出是责备还是提醒,指尖却轻轻点了点他的画布,“画不下去就出去转,别在这耗着。灵感这东西,越逼越躲。”
沈鹤临“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什么。他慢吞吞地收拾好画具,画板斜挎在肩上,颜料盒揣在怀里,像抱着只易碎的瓷碗。走廊里遇见林宇轩,对方正抱着个篮球,额头上还挂着汗,运动服的领口湿了一片。看见他就咋咋呼呼地喊:“沈鹤临!老祁今天没来上课,你知道他去哪了吗?林老师点他名了,我帮他糊弄过去的,够不够意思?”
“不知道。”沈鹤临避开他的目光,视线落在走廊尽头的窗上,那里飘着片银杏叶,像只停不稳的蝴蝶。脚步没停,几乎是擦着林宇轩的肩膀走过去的。
其实他知道。早上六点多,天刚蒙蒙亮,他骑车去画室取东西,路过市一院住院部时,看见祁砚秋的自行车停在楼下的梧桐树下。那辆车他认得,车把上缠着圈旧胶带,是上次刹车坏了临时修的。车筐里放着个印着小熊图案的保温桶,大概是给姚文娅送早饭去了——姚阿姨总说外面的粥太稀,不如自己熬的香。他没敢上前,甚至下意识地捏了捏车闸,把车往树荫里藏了藏,只是骑着车匆匆路过,后视镜里那抹熟悉的身影越来越小,像被风卷走的叶,轻得抓不住。
走到校门口的公交站,沈鹤临才发现自己没带公交卡。塑料卡套上印着的银杏叶图案在他脑海里晃了晃,他摸了摸口袋,帆布包的内袋翻了个底朝天,手机也忘了拿,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最大的面额是十块,边缘还缺了个角。正想转身回画室取东西,身后忽然有人喊他,声音像根冰锥,猝不及防地扎进耳朵。
“沈鹤临。”
是张嫣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脖子都差点拧到。看见张嫣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穿着件驼色大衣,领口别着枚珍珠胸针,手里拎着个精致的鳄鱼纹包,鞋跟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响,不像偶然路过,倒像专程等他。“你怎么在这?”沈鹤临的声音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带着点疼。
“来找你。”张嫣走过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像在敲他的心跳。她的目光扫过他手里的画具,带着点审视的冷,像在评估一件不值钱的旧物:“文娅姐让我给你带点东西,她亲手做的饼干,说你上次去看她,夸她手艺好。”
一个印着碎花的铁皮盒子被递到面前,粉白相间的玫瑰图案,边角还烫了圈金边。沈鹤临没接,手往身后缩了缩,指尖攥着画具袋的带子,勒得指节发白。“不用了,谢谢姚阿姨。”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空气里她身上的香水味太浓,呛得他有点晕。
张嫣的脸色沉了沉,嘴角的弧度压了下去,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沈鹤临,你这是什么态度?”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旁边等车的人都看过来,“文娅姐好心给你做的,熬了半夜的黄油,你还想让她亲自送来?她现在是什么身体,你不知道吗?”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软了些,甚至带上点不易察觉的恳求,“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对我有意见,这些都没关系。但文娅姐是无辜的,她是真把你当半个儿子疼,你不能这么凉薄。”
“我知道。”沈鹤临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姚阿姨很好,我很感谢她。但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你就非要这么犟?”张嫣的声音又冷了下来,像冰面裂开的响,“我是你长辈,你爸不在家,我管你两句怎么了?翅膀硬了是不是?再说了,砚秋那孩子对你不错吧?下雨给你送伞,画画给你改稿,你就忍心因为我,连他也疏远了?”
最后那句话像根针,淬了冰,精准地扎在沈鹤临最疼的地方。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出点尖锐的疼,却没反驳——张嫣说得对,他确实在因为她,疏远祁砚秋。像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以为躲开了眼前的刺,就能假装背后的温暖不存在。
可他控制不住。一想到祁砚秋和张嫣的关系,想到那些藏在暗处的牵连,想到自己每次靠近祁砚秋时,脑子里总会跳出来的张嫣的脸,他就觉得喘不过气,像被关进了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罩,看得见外面的光,摸得着那点暖,却怎么也挣不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里面慢慢缺氧。
“我还有事,先走了。”沈鹤临转身想走,手腕却被张嫣抓住了。她的指甲很长,涂着正红色的指甲油,掐得他皮肉生疼,像要在他手腕上留下几道血痕。
“沈鹤临,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张嫣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股狠劲,气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文娅姐还在住院,身子骨弱,经不起气。你别让她操心,听见没有?跟祁砚秋好好的,像以前那样,不然……”
“不然怎么样?”沈鹤临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手腕上留下几道红痕,像条丑陋的手链。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抖,像被风吹得快要散架的芦苇,“告诉爸我不听话?扣我的生活费?还是去姚阿姨面前说我坏话,说我不识好歹?”
张嫣被他吼得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他会突然反抗,脸上的表情僵了僵,随即冷笑一声,眼底的戾气像化不开的墨:“你以为我不敢?”
风吹过树梢,香樟叶和银杏叶混在一起簌簌落下,像在附和这场难堪的对峙。沈鹤临看着张嫣那张带着戾气的脸,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再争,不想再躲,不想再竖起满身的刺防备谁,只想找个地方藏起来,把所有的困扰、所有的牵扯、所有让他喘不过气的人和事,都关在门外,安安静静地画一幅画,画里只有银杏,只有光,没有别的。
他没再说话,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逃。画具袋撞在腿上,发出闷闷的响,帆布磨着皮肤,像敲在心上的鼓,一下一下,震得他眼眶发酸。
走到七号巷口,沈鹤临才停下脚步。满地的银杏叶被风吹得打旋,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像陷进了棉花里。他蹲下来,捡起片最完整的叶子,金黄得像被阳光泡透了,叶梗上还带着点新鲜的绿,大概是早上刚落的。
其实他知道,祁砚秋没做错什么。他只是在医院陪护生病的母亲,只是想让朋友和家人好好相处,只是在他难过的时候,递过来一点暖。姚文娅也没做错什么,她只是病着,只是记得老同学的儿子,只是想做点饼干表达谢意。
错的或许是他自己,太胆小,太敏感,像只受惊的刺猬,别人稍微靠近,就竖起满身的刺,连带着把真心想对他好的人,也扎得遍体鳞伤。他甚至有点恨自己,恨自己不能像祁砚秋那样坦然,恨自己总被过去的阴影困住,恨自己明明渴望那点暖,却又亲手把它推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早上出门时顺手塞进外套侧袋的。他摸出来,屏幕上跳着条新短信,发件人是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沈鹤临看着那三个字,忽然就红了眼眶。他知道是谁发来的——祁砚秋一定是从姚文娅那里知道了张嫣来找他,一定是觉得抱歉,觉得是自己给他添了麻烦。可这三个字里藏着的无奈,藏着的委屈,藏着的小心翼翼,比任何指责都让他心疼。
风还在吹,银杏叶还在落,打着旋儿落在他的发顶,他的肩头,像在安慰一个迷路的孩子。沈鹤临把那片叶子攥在手心,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像在数着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困扰。或许有些结,注定要在拉扯里慢慢磨,磨到棱角平了,磨到不那么疼了,才能看清彼此眼里的光,才能有勇气伸出手,握住那点一直都在的暖。
只是这个过程,太漫长了。漫长得像这个秋天,落不尽的叶,吹不完的风,让人想掉眼泪,却又舍不得放弃——因为知道,穿过这片银杏林,总会有光在等。
他慢慢站起身,把那片银杏叶放进贴身的口袋,和那片系红绳的叶子放在一起。然后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终于敲下两个字,发送了出去。
——“没事。”
风卷着叶子掠过巷口,发出沙沙的响,像在说,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