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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风卷

日落余晖下的我们

秋风卷着最后一批银杏叶掠过画室窗沿时,沈鹤临正在收拾画具。

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拆解什么精密的仪器,每一步都带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钴蓝颜料管被他用指腹沿着管壁一点点捋到底,确保最后一点膏体都被挤回管口,再顺时针拧紧,发出“咔嗒”一声轻响;画笔按粗细排好,狼毫、羊毫、兼毫分门别类插进笔筒,笔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列队的士兵;连调色盘里的残渍都用松节油擦得干干净净,米白的瓷面上只剩下几道浅淡的水痕——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也一并整理妥帖,归置成不会再硌人的模样。

祁砚秋的画架空着。画架上蒙着防尘布,边角被风吹得轻轻晃,像只空荡的翅膀。已经三天了,他没来上课,林涵点名时问起,也只说“家里事忙,请了假”。画布上那幅《林间》的半成品还靠着墙,穿旧外套的身影停在银杏林边缘,离巷口只剩半步,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宇轩抱着篮球路过,运动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印着校徽的白T恤。他探头进来,篮球在指尖转得飞快:“沈鹤临,看见老祁了吗?这几天都没见他人影,他妈那边……不会又出什么事了吧?”

沈鹤临的手顿了顿,指尖捏着块干净的抹布,指节泛白,把棉布都攥出了褶子。“不知道。”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里漂浮的颜料尘埃,“可能……在医院陪护吧。”

其实他知道。昨天下午,林涵让他给姚文娅带些慰问品——是幅装裱好的小画,画着盆向阳的向日葵,说“给病人看看,图个吉利”。他在住院部走廊拐角,远远看见祁砚秋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头抵着膝盖,后背绷得很紧,像根快要断的弓弦。张嫣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印着碎花的保温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敲出孤单的响,像在数着谁也不愿打破的沉默。

风穿过走廊的声音,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带着点银杏叶的脆响,像谁在低声叹气。

沈鹤临把最后一支圆头画笔放进笔袋,拉链拉到一半,忽然停住了。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像他此刻的心情。画架最底层的抽屉里,还压着那片系红绳的银杏叶,是祁砚秋送他的那片,叶形最完整,脉络像幅小小的地图。他犹豫了很久,指尖在抽屉把手上悬了又悬,最终还是没去碰——怕一触到那点熟悉的温度,所有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就会像被戳破的纸糊城墙,轰然倒塌。

走出画室时,天色已经暗了。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满地银杏叶上,像幅被打翻的调色盘。风比昨天更烈,卷着叶子在地面上打旋,发出“沙沙”的响,像群找不到家的蝴蝶,慌慌张张地撞在一起。沈鹤临裹紧了外套,拉链拉到顶,把半张脸埋进衣领里,刚走到楼梯口,就撞见了祁砚秋。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的青黑重得像化不开的墨,把那双总是亮着光的眼睛衬得有些黯淡。外套的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歪着,大概是匆忙间没整理。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滴落在宣纸上的墨,瞬间晕开,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连风声都停了。

“你……”沈鹤临刚想开口问“阿姨还好吗”,就被祁砚秋打断了。

“我妈想请你吃饭。”祁砚秋的声音很哑,像蒙着层砂纸,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画室门口,那里还堆着几片被风吹来的银杏叶,“她说,一直没好好谢谢你,想亲手做顿家常菜。”

沈鹤临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画笔尖轻轻戳了下。他能想象出那个场景——姚文娅坐在餐桌主位,笑着给他夹菜,说“多吃点,看你瘦的”;祁砚秋坐在旁边,或许会往他碗里添汤;张嫣或许也在,像模像样地扮演着和气的长辈,说着“鹤临多来玩”……光是想想,就让他浑身发紧,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爬,激得后颈起了层鸡皮疙瘩。

“我……不太舒服,下次吧。”他低下头,避开祁砚秋的目光,视线落在对方磨得发亮的鞋尖上,那里沾着点医院走廊的白灰。拒绝的话说得很轻,却像块石头,沉得他自己都觉得硌。

祁砚秋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鹤临以为他会转身走掉,久到风又卷起几片叶子打在栏杆上,才听见他说:“是因为张嫣,对吗?”

沈鹤临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外套拉链的拉头,金属的凉意硌着指腹。沉默在某种意义上,已是默认。

“她和我妈不一样。”祁砚秋的声音忽然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妈不知道她对你……是那样的。她们虽然是老同学,但这些年联系少,我妈只记得她上学时的样子,不知道她现在……”

“我知道。”沈鹤临打断他,声音发颤,像被风吹得快要散架的纸鸢,“我知道姚阿姨是好人,我也知道这不怪你。可我过不去。一想到她是张嫣的朋友,一想到我们每次说话、每次靠近,背后都可能连着那个我最想逃的家,我就觉得……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像沾了灰,洗不干净了。”

那些在画室里并肩调色的夜晚,那些在雨里共撑一把伞的瞬间,那些藏在画里的目光和没说出口的话……只要一和“张嫣”这两个字扯上关系,就好像都变了味,蒙上了层让人窒息的阴影。

风从楼梯间灌进来,带着穿堂的冷,吹得两人的衣角都在抖,像两面不肯妥协的小旗。祁砚秋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抿的唇,喉结上下动了动,像是把许多话都咽了回去,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往旁边退了半步,给了他一条通往楼梯口的路。

沈鹤临低着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肩膀不小心撞到一起,隔着厚厚的外套,也像碰碎了什么东西,发出轻响,细微却清晰。他没回头,也没说抱歉,只是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逃着离开了教学楼,身后的风声里,仿佛还跟着道没说出口的叹息。

风还在卷着银杏叶,打在脸上有点疼,像细小的针。沈鹤临走到七号巷口,蹲在那棵老银杏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树皮的纹路硌着后背,却让人觉得踏实。看着满地的金黄,像谁铺了层碎金,他忽然捂住了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

他其实不是怪姚文娅,那个在病床上还惦记着给他做排骨汤的阿姨,眼里的暖意骗不了人;也不是真的觉得祁砚秋有错,他甚至比谁都清楚,祁砚秋和张嫣是完全不同的人。他只是……太累了。累得不想再和那个“家”有任何牵扯,累得想抓住点干净的、只属于自己的东西——比如画室的光,比如银杏叶的香,比如祁砚秋掌心的温度——却发现连这点念想,都被风卷着,缠上了剪不断的线,怎么挣也挣不开。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怕踩碎地上的落叶。脚步声停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像道犹豫的影子。沈鹤临知道是谁,却没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些,假装没听见。

一片银杏叶轻轻落在他的发顶,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像个小心翼翼的触碰。

“我跟我妈说了,你不舒服,她让我别勉强你。”祁砚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轻,像怕惊飞了什么,“她还让我把这个给你。”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后颈,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毛衣渗进来,稳而暖,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沈鹤临的肩膀抖了抖,那些憋了很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指缝淌了下来,落在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风还在吹,银杏叶还在落,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把整个世界都裹进了金黄的、带着点涩的温柔里。两个身影在巷口的暮色里,一个蹲着,一个站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被风吹得发颤,却谁也没再挪动一步。

有些结,系得太急,要在风里晾很久,被阳光晒过,被雨水淋过,才能慢慢松开,露出原本的样子。有些路,岔口太多,要在原地站很久,听够了风声,数够了落叶,才能看清该往哪走,才能有勇气迈出下一步。

只是这风,太凉了。凉得让人想缩成一团,把自己裹进厚厚的壳里,拒绝所有可能带来伤害的靠近。却又贪恋着身后那点若有若无的温度,像贪恋着冬夜里的一点星火,舍不得彻底走开,只能在原地僵持着,任由金黄的落叶,在两人之间,铺成一条暂时走不过去,却也舍不得毁掉的路。

沈鹤临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指尖终于触到那片被他带来的银杏叶。红绳硌着手心,有点痒,也有点暖。他想,或许等这场风吹够了,等落叶积得再厚些,他会有勇气回头的。

至少现在,他知道身后有人等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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