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里的空气像结了层冰,连松节油挥发的速度都慢了半拍,沉在地板上,冷得人指尖发麻。
沈鹤临把画具往包里塞时,动作快得有些潦草。金属画框的边角撞到桌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里荡开圈回音,他却像没听见似的,只顾着把颜料管、调色盘、备用画笔一股脑往里塞,帆布包被撑得鼓鼓囊囊,拉链都差点拉不上。
祁砚秋站在对面,没动,也没说话。阳光从他身后的高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道长长的影子,边缘锋利,像道无形的墙,把两人清清楚楚隔开在两个世界。他手里还捏着块擦笔布,白色的棉布沾了点赭石色颜料,是刚才给画里的树干补色时蹭上的,此刻被他攥得发皱,颜料晕开,像朵暗沉的花。
“我……先回去了。”沈鹤临的声音很干,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他把背包甩到肩上,带起的风掀动了画架上的画布,《秋巷》里的银杏叶仿佛都跟着晃了晃。他不敢看祁砚秋的眼睛,怕从那里面看到和自己一样的混乱——震惊像被打翻的墨,荒谬像幅错位的画,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怨,像根细刺,扎在心头最软的地方。
怨什么呢?怨这层关系藏得太好?藏了这么久,直到他们以为能靠近一点时,才猝不及防地掀开,露出底下盘根错节的纠缠。怨命运偏要开这种玩笑?把他最抗拒的人和最在意的人,用“闺蜜”这两个字捆在一起,像道解不开的结。还是怨自己?明明那么抗拒张嫣,那么想逃离那个家,却偏偏和她闺蜜的儿子走到这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松节油味,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的光。
祁砚秋没应声。画室里只剩下沈鹤临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像根线,越拉越紧,快要绷断。直到沈鹤临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他才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冒出来,带着点潮湿的冷:“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认识,也是设计好的?”
沈鹤临的脚步顿住了,后背僵得像块被冻住的石头。那句话像根冰锥,精准地戳中了他心里最隐秘的念头——是啊,他刚才甚至闪过这个荒谬的想法:是不是张嫣和姚文娅早就串通好,是不是从他转来这所学校开始,就是一场被安排的戏?
他没回头,也没回答。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猛地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又熄灭,暖黄的光一闪一灭,像串仓促的省略号,把没说出口的话和没回头的决绝,都藏进了黑暗里。
从那天起,画室里的位置好像被人用尺子重新划了界。
沈鹤临不再坐那个靠窗的角落——那是他和祁砚秋一起待过最久的地方,能看见窗外的银杏林,能闻到风里带来的叶香。他换到了离祁砚秋最远的画架旁,靠近门口,一有动静就能最先察觉,像只时刻准备逃离的鸟。调色时,他会刻意避开祁砚秋常用的钴蓝,哪怕那是画夜空最顺手的颜色;画风景时,他绕开所有带银杏叶的场景,哪怕 autumn(秋天)的光影最适合练习明暗——他像在给自己划片禁区,所有和祁砚秋有关的,都不能碰。
林宇轩看出不对劲,抱着画板凑过来,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喂,你跟老祁怎么了?这几天跟躲瘟疫似的,跟吵架的小情侣似的?”
沈鹤临的脸“腾”地红了,像被泼了点朱砂,刚想反驳“别胡说”,就听见祁砚秋冷冷的声音从对面传来:“画你的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冷,像块冰投入热水,瞬间让周围的温度降了半度。林宇轩识趣地闭了嘴,挠了挠头,灰溜溜地回了自己的画架。画室里又落回沉默,只有画笔划过画布的沙沙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像在倒计时。
李亦明组织去户外写生那天,阳光好得刺眼,把银杏叶照得金箔似的,晃得人睁不开眼。一群人嘻嘻哈哈地往郊外的公园走,沈鹤临背着画筒,故意落在最后,想找个没人的角落,安安静静画张速写,避开所有可能和祁砚秋碰面的机会。手腕却忽然被拉住了。
祁砚秋的手心很凉,带着点常年握画笔磨出的薄茧,力道却很大,像只固执的钳子,攥得他手腕发疼。“谈谈。”他说,语气没什么温度,眼神却很亮,像藏着团不肯熄灭的火。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银杏林深处。地上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金黄金黄的,踩上去发出“咔嚓”的轻响,像踩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晃得人眼晕。
“我妈和张嫣……确实是老同学。”祁砚秋先开了口,目光落在远处的树干上,那里有块明显的疤,是小时候被雷劈过留下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从初中就在一个班,后来我家搬去外地才断了联系,去年我妈生病回来治疗,才重新联系上的。但我也是转来之后才知道,她是你后妈。”
他顿了顿,转过头,眼里带着点急切的解释:“我没骗你,也不知道……”
“我知道。”沈鹤临低着头,用脚尖踢着脚下的叶子,金黄的碎末沾在鞋面上,像层薄雪。“我没觉得你骗我。”
他只是……接受不了。接受不了自己厌恶的人,和在意的人之间,有这么深的牵扯;接受不了自己好不容易靠近一点温暖,却发现那温暖的源头,竟然连着自己最想逃离的过去,像条甩不掉的尾巴;接受不了每次想到姚文娅温和的笑,就会立刻闪过张嫣冰冷的脸,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撞在一起,烫得他心慌。
“那你在躲什么?”祁砚秋的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涩,像没化开的红糖,“躲我?还是躲这层关系?”
沈鹤临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眸里。那里面藏着的委屈和不解,像根细细的针,轻轻刺了他一下,不疼,却很酸。“我没有躲!”他提高了声音,眼眶却有点红,像被风吹进了沙,“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张嫣时,想起她是姚文娅的闺蜜,那些刻薄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不知道该去看姚文娅时,想起她是张嫣的朋友,脚步像被钉在原地,迈不出去;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祁砚秋——这个他悄悄放在心上的人,这个陪他看雨、陪他等展、在他难过时会默默递姜茶的人,竟然和那个让他窒息的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像画一幅画,明明已经勾勒好轮廓,却突然发现底色用错了,洗不掉,盖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变得面目全非。
风卷着银杏叶吹过来,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像道无形的屏障。阳光穿过叶子的缝隙,在祁砚秋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眼里的光好像也跟着晃了晃,一点点暗下去。
祁砚秋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喉结上下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松开了手。指尖离开沈鹤临手腕的瞬间,两人都像松了口气,又像同时空了一块。“想不通……就慢慢想。”他说,声音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他转身往回走,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孤单,肩膀微微垮着,像被秋风剪碎的剪影。落叶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响,像在替他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沈鹤临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银杏林的尽头,被金黄的叶子吞没。手里的画筒忽然变得很重,压得他胳膊发酸,连带着心里也沉甸甸的,像装了块湿抹布。
原来靠近一个人需要很久的勇气,从试探着说第一句话,到并肩走在月光下,要攒够多少个瞬间,才能敢碰一碰对方的指尖。而推开一个人,却只需要一个瞬间,一个荒谬的巧合,一道无形的界限,就能把所有的靠近都变成后退,把所有的暖意都变成防备。
原来那些小心翼翼积攒起来的暖意,那些以为可以慢慢生长的情愫,在命运的玩笑面前,竟然这么脆弱,像片被风一吹就破的银杏叶,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夕阳西下时,沈鹤临才慢慢往回走。落叶在他身后铺了条金黄的路,蜿蜒着伸向远方,却怎么也走不到尽头。他摸了摸口袋里那片系着红绳的银杏叶,红绳已经被摩挲得发亮,叶梗却硌得手心生疼,像在提醒他,有些东西,就算藏起来,也还是会隐隐作痛。
或许有些关系,注定要在起伏里颠簸。就像这片银杏林,总要经历叶落的萧瑟,才能等到明年春天的新生。只是这过程,太疼了,疼得让人想转身就逃,逃到一个没有银杏叶、没有松节油、没有这些复杂关系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他知道,逃不掉的。
就像那幅没画完的《秋巷》,就算避开所有银杏叶,巷口的光也总会落在画布上,提醒他曾经有个人,带着林间的暖,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沈鹤临叹了口气,把那片银杏叶攥得更紧些。叶梗的疼透过掌心传过来,清晰而实在,像在说:别逃。
风穿过银杏林,发出沙沙的响,像在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