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桌面震动时,沈鹤临的指尖还沾着未干的颜料。是刚调的钛白,混了点柠檬黄,本想给画里的银杏叶加层高光,此刻却像抹在指尖的霜,凉得发僵。
他瞥了眼屏幕上跳动的“张阿姨”三个字,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那三个字像块生了锈的铁,带着钝重的压迫感。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不肯落下,像悬着块沉甸甸的铅——这个号码,总在他以为能喘口气的时候跳出来,带着些不容置疑的指令,像根无形的线,试图把他拽回那个名为“家”的牢笼。那里有永远热不透的空气,有张嫣永远带着审视的目光,还有父亲永远缺席的沉默。
“接吧。”祁砚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他正用松节油擦着画笔,透明的液体在瓷盘里晃出细碎的光,动作慢而稳,“躲不过去的。”
沈鹤临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松节油味呛得他喉咙发紧。他划开接听键,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喂。”
“沈鹤临,你现在立刻给我回来。”张嫣的声音透过听筒炸出来,带着惯有的强势,像冰锥子似的扎人耳膜,“你爸今天出差回来,家里炖了汤,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一个月不沾家,像什么样子?翅膀长硬了?”
“我在忙。”沈鹤临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塑料壳子硌得掌心生疼,“联展的画还没干透,林老师说要再补层 varnish(清漆),不能碰。”他故意混了个英文词,像在筑一道小小的防线。
“忙?你能有什么忙的?”张嫣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玻璃划过金属,“整天对着那些破颜料涂涂画画,能当饭吃?我告诉你,别给我耍性子!赶紧回来,不然……”
“不然怎么样?”沈鹤临打断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冷意,像结了层薄冰,“扣我生活费吗?还是又要去跟爸告状,说我不听话,说我不务正业?”
听筒那头沉默了两秒,电流声“滋滋”地响,像暴风雨前的宁静。随即传来更盛的火气,几乎要把听筒烧穿:“沈鹤临你翅膀硬了是吧?我好心叫你回家吃饭,你这是什么态度?要不是看在……”她忽然顿住,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再说了,我刚从医院回来,你姚阿姨……就是文娅姐,她都跟我说了,你最近跟祁砚秋走得很近?”
“姚阿姨?”沈鹤临愣住了,指尖的颜料差点蹭到手机屏幕上,“哪个姚阿姨?”他认识的姓姚的人不多,脑子里最先跳出来的,是医院里那个总笑着叫他“鹤临”的阿姨。
“还能哪个?祁砚秋他妈妈啊!”张嫣的声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熟稔,甚至掺了点不易察觉的热络,“我跟文娅姐是老同学,多少年的闺蜜了,从初中就在一个班,她住院这事儿,我能不知道?昨天我去看她,带了点小米粥,她还跟我夸你懂事,说你帮了砚秋不少忙,又是凑钱又是守夜的……”
后面的话,沈鹤临没听清。
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碎成无数片。张嫣的闺蜜……是姚文娅?
那个总是对他冷言冷语、说话夹枪带棒、试图掌控他生活的后妈,那个在他转学前摔碎他画具、说“画这些东西没出息”的女人,竟然和祁砚秋那个在病床上熬了许久、说话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妈妈,是多年的闺蜜?
这个认知像块冰,猝不及防地砸进心里,冻得他指尖发麻,连带着后颈都起了层鸡皮疙瘩。他想起去医院时见过的姚文娅,那个躺在病床上还挣扎着坐起来,笑着跟他说“谢谢你,鹤临”的阿姨;想起她拉着祁砚秋的手,眼里满是疼惜的样子;想起她看自己画的《秋巷》时,说“这雨看着真暖”的温柔……怎么会和张嫣是朋友?
她们坐在一起会说什么?说他的不懂事?说祁砚秋的艰难?还是像所有普通闺蜜那样,聊些家长里短,说些少年时的趣事?沈鹤临不敢想,那些看似毫无交集的碎片拼在一起,像幅荒诞的画,让他觉得陌生又窒息。
“你听见没有?”张嫣还在电话那头说着什么,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忽远忽近,“……文娅姐都跟我说了,让你多照顾着点砚秋,那孩子从小就犟,什么事都自己扛,不容易。你倒好,躲在外面不回家,像话吗?赶紧回来,我有话跟你说,关于文娅姐的,也关于……你以后的事。”
沈鹤临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指腹的颜料被蹭得模糊,在屏幕上留下淡淡的黄痕。耳边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窗外的风卷着银杏叶撞在玻璃上,发出“啪嗒啪嗒”的细碎声响,像在嘲笑这荒诞的巧合,又像在催促他做什么决定。
“我知道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连呼吸都带着点疼。
挂了电话,手机从掌心滑落在桌面,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突兀。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他苍白的脸,像张被洗褪色的旧照片。
祁砚秋不知何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松节油还在瓷盘里晃,他却没再擦画笔。他正看着沈鹤临,眼里带着些担忧,还有些不易察觉的慌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了颗石子,荡开层层涟漪。“怎么了?”
沈鹤临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涩得厉害。他该怎么说?说那个让他厌恶的后妈,和你病重的妈妈是闺蜜?说那些藏在暗处的关系,像一张网,把他们裹得密不透风,连呼吸都觉得困难?说他现在觉得很荒谬,像活在别人写好的剧本里,连遇见谁、靠近谁,都可能是被安排好的?
“张嫣……”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破碎的颤,像被揉皱的纸,“她说,她是你妈妈的闺蜜。”
祁砚秋的瞳孔猛地一缩,像被强光刺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只剩下纸一样的白。他愣在原地,手里的画笔“啪嗒”一声掉在颜料盘里,深蓝的颜料溅出来,落在米白的画布上,像朵突兀的伤痕,触目惊心。
画室里忽然安静得可怕,连窗外的风声都好像停了。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一快一慢,撞在一起,又弹开,像在跳一支慌乱的舞。阳光透过高窗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道明亮的光带,却照不进两人之间那片突然降临的阴影里。
原来有些路,绕来绕去,还是会碰到一起。就像他和沈鹤临,明明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却因为画笔、因为银杏叶、因为一场意外的雨,走到了一起。
原来那些看似不相干的人,早就被命运的线悄悄系在了一起,藏在秋日的风里,藏在未说出口的话里,藏在这突如其来的、让人窒息的巧合里。线的一端是温暖的笑意,另一端是冰冷的指令,拉扯着,让人进退两难。
沈鹤临看着祁砚秋苍白的脸,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眼里翻涌的震惊和茫然,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比他想象中更冷,也更漫长。那些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暖意,那些以为可以慢慢靠近的距离,好像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冻成了冰。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显得苍白,疑问又太尖锐。只能看着祁砚秋慢慢蹲下身,捡起那支掉在地上的画笔,指尖的深蓝颜料蹭到了手背上,像道洗不掉的疤。
“我……”祁砚秋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个模糊的音节。他想起妈妈偶尔提起的“老同学”,想起她住院时说“让你张阿姨送点东西”,原来那个“张阿姨”,就是沈鹤临的后妈。世界这么大,又这么小,小到让人喘不过气。
沈鹤临慢慢站起身,拿起搭在画架上的外套。“我回去一趟。”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她说……有关于你妈妈的事。”
祁砚秋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我跟你一起去。”他说,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却异常坚定。
沈鹤临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画室时,银杏叶又落了下来,打着旋儿,像在为他们引路,又像在为他们送别。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却不再交叠,像两条平行线,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沟。
沈鹤临忽然想起张嫣电话里最后那句“也关于你以后的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是更复杂的纠缠,还是能解开的结。
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他们都要一起去面对。就像那些没画完的画,那些没说完的话,那些藏在巧合背后的真相,总要一点点揭开,哪怕过程会很疼。
风卷着银杏叶,在他们身后打着旋儿,像在说,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