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都市  双男主校园文双向救赎 

第17章·难过

日落余晖下的我们

画室的灯只剩下最后一盏亮着,悬在天花板中央,像颗昏昏欲睡的星。橘黄的光圈落在地板上,把沈鹤临的影子拉得很长,边缘模糊,贴在磨损的木地板上,像片被反复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纸。

他坐在画架前,背对着门口,指尖捏着个白色药瓶。塑料瓶身被摩挲得发亮,标签边角卷了毛,上面的字迹磨得有些模糊,只能勉强认出“每日一次”的字样。瓶盖拧开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空荡的画室里格外清晰。三粒白色药片滚出瓶口,落在掌心,小小的,圆圆的,像三颗没温度的星,泛着冷硬的光。

窗外的银杏叶不知何时又落了一层,积在窗台上,厚得能没过指节。风卷着叶子打旋,贴着玻璃掠过,发出沙沙的响,像谁在耳边低声说话,絮絮叨叨的,搅得人心烦。沈鹤临仰头把药片吞下去,没找水,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往下滑,带着点灼烧感,一路烧到胃里,却压不住那阵熟悉的发慌——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膛,咚咚地响,震得肋骨都发疼;眼前的画布开始晃,那些精心调配的金黄银杏叶忽然变成了模糊的光斑,像被打了马赛克的拼图;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爬进后颈,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猛地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像只被雨淋湿的猫。药是上周去医院开的,医生看着诊断书上“重度抑郁伴焦虑发作”的字样时,眉头皱得很紧,说“必须按时吃,不能断”。可他总忘了,就像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整夜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直到天亮;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到人群就发抖,连去食堂打饭都要鼓足半天勇气;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抱着膝盖就能哭到天亮,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擦都擦不完。

门被轻轻推开时,合页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沈鹤临吓得浑身一僵,像被踩了尾巴的兔子,慌忙把药瓶往抽屉里塞。慌乱中带倒了旁边的颜料管,深蓝的颜料“啪”地砸在桌面上,顺着木纹洇开,像块突兀的淤青,在米白的画板上格外刺眼。

祁砚秋站在门口,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他身上还带着医院的消毒水味,混着点淡淡的草药香,是姚文娅熬药时沾染上的。头发有些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眼里却带着松快的红——大概是姚文娅的情况真的好转了,那点红不是疲惫,是卸下重担后的微醺。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沈鹤临发红的眼眶上,像被什么蛰了一下,随即扫过桌面那片深蓝的颜料,最后停在他紧紧攥着的拳头上,指节泛白,连带着手腕都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祁砚秋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飞了停在窗台上的鸟,脚步放得极缓,踩着满地的颜料碎屑,几乎没发出声音。

“没、没事。”沈鹤临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着脸,布料蹭过皮肤,有点疼,“刚、刚才风大,迷了眼。”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连自己都不信这个借口。窗外明明是静风,连银杏叶都只是轻轻晃,哪来的风迷眼。

祁砚秋没说话,只是走过来,弯腰捡起那支滚到地上的颜料管。深蓝色的颜料沾了点灰,在他指腹上留下道浅痕。他的手指碰到沈鹤临的手背时,冰凉的触感让沈鹤临猛地瑟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地往回缩。那点凉不是天气的原因,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带着指尖都在发颤。

抽屉没关紧,露出药瓶的一角,白色的塑料在昏黄的灯光下有点晃眼。祁砚秋的目光顿了顿,像被磁石吸住了,他伸出手,动作很轻,几乎是屏住呼吸,轻轻把药瓶从抽屉里拿了出来。

标签上被磨淡的字迹忽然变得清晰——盐酸舍曲林片。

那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祁砚秋的动作忽然僵住。他捏着药瓶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连带着手臂都在微微发抖。沈鹤临低着头,能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他偷偷抬眼,看见祁砚秋脸上的轻松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鹤临看不懂的情绪,像被乌云遮住的海,沉得发闷,浪涛在底下翻涌,却连一声轰鸣都不敢发出。

“什么时候开始吃的?”祁砚秋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砂纸摩擦的疼。他没看沈鹤临,目光还落在药瓶上,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说服自己这只是普通的维生素。

沈鹤临咬着唇,下唇被牙齿硌得发疼,血腥味在舌尖散开,却还是说不出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落在面前的画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把那片精心绘制的银杏叶泡得发皱。他最不想让祁砚秋知道这个,这个总是帮他、护他、说要带他看日落的人,这个在他把所有积蓄递过去时眼里含着光的人,他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么糟糕的样子——像株被虫蛀了的植物,外表看着还行,根早就烂了。

“沈鹤临。”祁砚秋忽然蹲下来,平视着他,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是熬了太多夜留下的印记,“看着我。”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沈鹤临慢慢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像沾了露水的蝶翼。祁砚秋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后颈,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毛衣传过来,很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像小时候妈妈拍着他后背哄他睡觉的力度。那点暖顺着皮肤往骨子里钻,把那些叫嚣的寒意压下去了些。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却带着藏不住的疼,像被针扎了心,“联展那天你一个人站在画前,是不是就很难受了?我去医院的这些天,你是不是常常这样?”

“怕你觉得我麻烦。”沈鹤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被风吹得快要散架的纸鸢,“我总是这样……控制不住地哭,控制不住地慌,手一抖就把颜料画错,连最简单的线条都画不直……我也不想的,真的不想的……”他越说越急,眼泪掉得更凶,像要把这些日子攒的委屈全倒出来。

“不麻烦。”祁砚秋打断他,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擦掉那些不断涌出来的泪。他的指腹带着点薄茧,蹭过皮肤时有点痒,却不疼,“一点都不麻烦。”

他把药瓶放回抽屉,却没关紧,留了道缝,像在说“没关系,不用藏”。然后他坐在沈鹤临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画架,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让人觉得压迫,又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存在。什么也没说,只是陪着他,像两株在荒原上并肩而立的树,沉默地抵抗着风沙。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沈鹤临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落下的银杏叶声。过了很久,久到沈鹤临的眼泪慢慢流干,眼眶发涩,心里那阵翻江倒海的慌也渐渐平息下来。他的头不自觉地靠向祁砚秋的肩膀,带着点依赖的、脆弱的重量,像只找到港湾的船。

祁砚秋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像是怕惊动了他。他抬手,轻轻按在他的发顶,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指腹穿过柔软的发丝,能感受到头皮下细微的颤抖,那是还没完全散去的余悸。

“我妈说,谢谢你。”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怕打破这份难得的平静,“今天医生说,她恢复得很好,再过两周就能出院了。她说等她好利索了,让你去家里吃饭,她亲手给你做你喜欢的玉米排骨汤。”

沈鹤临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像要汲取一点温度。药的副作用开始上来,头有点沉,眼皮也重,像灌了铅。可心里那片慌慌的空地,好像被什么东西悄悄填满了,暖暖的,很踏实。

原来被人发现自己的狼狈,也没那么可怕。原来不用假装坚强,不用硬撑着说“我没事”,也能被好好对待。

原来有人愿意坐在你身边,陪你等眼泪流干,等那些汹涌的坏情绪退潮,是这么暖的事。暖得像冬日里的阳光,像刚熬好的姜茶,像祁砚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皮肤,钻进骨头缝里,把那些藏在暗处的寒意,都悄悄融化了。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打着旋儿,像在跳一支安静的舞。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把整个世界都裹了进去。画室里的灯还亮着,那圈昏黄的光罩着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像两株在秋夜里互相取暖的植物,沉默地,却又坚定地,靠着彼此的温度,对抗着那些藏在暗处的寒意。

沈鹤临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带着点微醺的睡意。他模糊地想,或许明天醒来,阳光会很好,或许祁砚秋会陪他去复诊,或许那些难捱的日子,真的会慢慢变好。

至少此刻,有人陪在身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