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都市  双男主校园文双向救赎 

第16章·病危

日落余晖下的我们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浓得发苦,混着点中药的涩,像杯没调好的颜料,呛得人鼻腔发酸。

沈鹤临找到祁砚秋时,他正靠在墙角,背抵着冰凉的瓷砖,整个人缩成一小团。指尖捏着张缴费单,纸页被攥得发皱,边缘卷成了波浪,指节泛白得像要裂开,连带着手背的青筋都突突地跳,看得人心头发紧。走廊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在他脸上,把眼下的青黑映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根被拉到极致、随时会断的弦。

“护工说……阿姨情况不太好。”沈鹤临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沉重的寂静。他手里提着个保温桶,里面是刚从食堂买的热粥,还冒着热气,可走到这里,那点暖好像被走廊的冷吸光了,只剩下沉甸甸的坠手感。

祁砚秋没抬头,只是把那张单子递过来。动作很慢,像提不起力气,指腹蹭过纸面,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上面的数字用加粗宋体印着,像扎眼的针——手术费,三十万。后面跟着的明细密密麻麻,药费、耗材费、监护费……每个字都带着金属的冷意,在惨白的纸上排成了座山。

沈鹤临的呼吸顿了顿,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他知道祁砚秋难,知道姚文娅的病拖了很久,可没想过难到这个地步。三十万,对他们这些还在靠画笔讨生活的学生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他想起祁砚秋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想起他总吃最便宜的盒饭,想起他为了省公交钱宁愿走路去画室……原来那些被他悄悄看在眼里的细节,全是被生活磨出的茧。

“我卡里……只有十六万。”祁砚秋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刺,刮得人耳朵疼,“找遍了能借的人,亲戚朋友,以前的同学……能开口的都开了,凑不齐。”他的头垂得更低,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看不见表情,只有肩膀微微耸动,像只受伤的兽,在无人处舔舐伤口。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地响了一声,打破了死寂。有人推着病床匆匆走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很响,咕噜咕噜的,像在心上碾过,留下道深痕。沈鹤临看着祁砚秋低垂的眉眼,那里面藏着的疲惫和绝望,像块冰,冻得他指尖发麻。他忽然想起联展那天,祁砚秋画里那个走向巷口的身影,坚定得像在赴约,可现在,这个身影却被现实按在了原地,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猛地想起什么,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下。沈鹤临拉开背包,拉链的声音在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翻出最里面的夹层,那是块磨得发亮的帆布,边角都起了毛——这里面藏着他的全部底气。指尖触到卡片的冰凉时,他的手也跟着抖了抖,像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这里面有二十一万。”沈鹤临把卡塞进祁砚秋手里,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是我攒的……以前在南京画插画的稿费,一张一张接的商单,熬夜画的那种。还有转学时剩下的生活费,我没敢动,一直存着。”

祁砚秋猛地抬头,眼里的震惊像炸开的星子,亮得惊人。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死死盯着掌心的银行卡,那卡片很薄,边缘有点钝,却带着沈鹤临手心的温度,烫得他像被火烧。“不行!”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惊得远处的护士看过来。他把卡推回去,力道大得沈鹤临的手腕都疼了,“这是你的钱,我不能要!沈鹤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沈鹤临又把卡塞回去,死死按住他的手,指腹都压白了,“我知道这是我的钱,可现在它能救阿姨的命!我年轻,没钱可以再挣,画稿可以一张一张接,日子可以省着过,可阿姨等不起!”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祁砚秋心上,震得他耳鸣。走廊的风从安全通道钻进来,带着穿堂的冷,吹得沈鹤临的头发乱了。他的睫毛上沾了点湿,不知道是走廊里的雾,还是别的什么,亮晶晶的,像落了星子。

“我爸妈离婚那年,我跟我妈过。”沈鹤临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她生过一场大病,急性的,半夜被拉去医院。我那时候才十五,站在这一模一样的走廊里,手里攥着比这还薄的缴费单,看着上面的数字哭。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人能借我点钱就好了……哪怕只有一点,能让我妈多撑一天,多看看我。”

他的声音很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指尖的颤抖暴露了他。祁砚秋的手僵住了,再也推不动那张卡。他看着沈鹤临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因为用力而抿成一条线的唇,看着那张被两人指尖捏得发皱的银行卡——这哪里是卡,分明是块滚烫的烙铁,烫得他掌心生疼,也烫得他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拿着吧。”沈鹤临掰开他的手指,把卡放进他掌心,然后轻轻合上他的手,让他攥紧。他的指尖很暖,像团小火苗,慢慢焐热祁砚秋冰凉的指缝,“等阿姨好了,你再慢慢还我。或者……画一幅画给我,就画那天的海,带日落的那种。你说过的,要画给我看。”

祁砚秋的手指收紧,卡片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像要嵌进肉里。他看着沈鹤临,这个总是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怕生又敏感的男孩,此刻站在冷白的灯光下,眼里却亮得惊人,像落了整片星空,把他心里的黑暗都照亮了些。那些藏在眼底的坚定,比他画过的任何一束光都要亮,都要烫。

“沈鹤临……”他想说谢谢,想说明天就去想办法还给他,想说你不该这么傻,可话到嘴边,只剩下哽咽,像被砂纸磨过的琴弦,发不出完整的音。所有的骄傲和固执,在这一刻碎得彻底,只剩下赤裸裸的脆弱,和沉甸甸的、快要扛不住的感动。

护士匆匆走过,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阵风。“3床家属!祁砚秋家属在吗?准备术前签字了!”她的声音很脆,像敲在玻璃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急。

祁砚秋猛地回神,像被惊醒的梦。他攥紧那张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转身就往病房跑。脚步很急,带起的风掀动了沈鹤临的衣角。跑到病房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沈鹤临还站在原地,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背包,对着他轻轻笑了笑,眼里的光很暖,像在说“别担心,我在”。

那笑容很轻,像片银杏叶落在心湖上,却重得像座山,压得他胸口发疼,疼得快要喘不过气。他没再回头,推开门冲进了病房,把所有的感动和愧疚,都藏进了那句没说出口的“等我”里。

沈鹤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后,那扇门缓缓合上,像隔开了两个世界。他才慢慢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膝盖。背包是空的,刚才还沉甸甸的夹层,现在只剩一片冰凉,贴着腹部,冷得人发颤。他其实没说,那二十一万,是他一笔一笔攒出来的底气——是打算毕业租个小画室的钱,是想彻底逃离那个冷冰冰的“家”的全部资本,是他画了无数个通宵,拒绝了无数次张嫣安排的“出路”,才守住的、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他不后悔。

蹲得久了,腿有点麻。沈鹤临换了个姿势,把脸埋在膝盖间,闻到自己衣服上淡淡的松节油味,那是从画室带来的味道,也是和祁砚秋一起待过的味道。走廊的灯忽明忽暗,接触不良似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个孤单的惊叹号。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得像要划破夜空,刺得人耳膜疼。他的肩膀轻轻抖着,却没发出一点声音,眼泪落在牛仔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很快又干了,像从没存在过。

他想起祁砚秋画的那片银杏林,枝桠倔强地伸向天空,哪怕积着雪,也藏着春的盼头。想起他靠在画室的窗边,说“等晴天带你来画日落”,阳光落在他侧脸,睫毛投下的阴影里都藏着暖。原来有些约定,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实现的,要先跨过山一样的难关,趟过刺骨的河,才能看得见曙光。

只是这难关,太疼了。

疼得像被人剜走了一块心,空落落的,风一吹,就凉得发颤。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没了这笔钱,自己毕业后要去哪里,不知道那个“家”会不会再次伸出手来把他拽回去。可他一想到祁砚秋刚才那双绝望的眼睛,想到姚文娅笑着给他们递苹果的样子,就觉得这点疼,好像也能忍。

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时钟在滴答作响,一秒一秒,像在数着等待的长度。沈鹤临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走廊外挪。阳光从大厅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块明亮的光斑,像片温暖的海。

他想,等祁砚秋出来,要告诉他,粥还热着。要告诉他,别担心钱的事,他们还年轻,有的是力气挣。还要告诉他,那幅带日落的海,他等得起,多久都等。

至于心里那点空落落的疼……

沈鹤临摸了摸口袋里那片系红绳的银杏叶,叶梗硌着手心,有点痒,却也有点暖。他想,或许等阿姨好了,等祁砚秋笑起来的时候,这点疼就会慢慢消失了。就像冬天总会过去,春天总会来,银杏叶落了又黄,总有新的故事,在风里慢慢发芽。

他走到大厅的长椅旁坐下,把保温桶放在腿上,用手捂着,想让那点余温久一点,再久一点。窗外的天很蓝,飘着几朵云,像幅没画完的画,留白处都藏着盼头。

沈鹤临笑了笑,对着天空轻轻说:“会好的。”

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告诉某个正在为生命拼搏的人,和某个正在病房外咬牙坚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