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都市  双男主校园文双向救赎 

第15章·其实

日落余晖下的我们

联展当天的阳光好得有些刺眼。

沈鹤临站在自己的画前,指尖反复摩挲着那片系红绳的银杏叶。叶子被透明胶带轻轻粘在画框右下角,红绳在晨光里泛着浅金,像条细细的光带,一头系着画布,一头连着他的指尖。《秋巷》里的雨已经干透,青石板上的水洼映着巷尾的灯,那盏灯被他加了层暖黄,此刻在展厅的射灯下亮得格外真切。巷口的人影被阳光照得发暖,连带着那把伞的边缘都泛着金边,仿佛下一秒就要抬起头,朝着某个方向望过来。

隔壁不到两米的地方,就是祁砚秋的《林间》。穿旧外套的身影踩在银杏叶上,脚尖微微朝着巷口的方向,裤脚沾着点虚拟的泥土——那是祁砚秋昨天补的细节,说“这样才像走了很远的路”。两片画布上的银杏叶在光影里交叠,金得晃眼,像在说同一段没讲完的故事。

“啧啧,你们俩这画,跟连载似的。”林宇轩抱着胳膊凑过来,卫衣帽子上还沾着片银杏叶,大概是从画室带来的,“你看这光影,这走向,不知道的还以为提前串通好了。”他撞了撞沈鹤临的胳膊,目光在展厅门口扫了一圈,“老祁呢?昨天不是说好一起等开展的吗?”

沈鹤临的心莫名一沉,像被画笔蘸了重墨,压得有点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刚想按下,屏幕却忽然亮了——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字数不多,却像块冰,猝不及防砸进眼里:

“我是祁砚秋的护工,他妈妈情况不好,正在市一院抢救,他走得急,手机落在病房了,让我转告你,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像淬了冰的针,轻轻扎进心里。沈鹤临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凉下去,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白得像张没上颜料的画布。展厅里的人声、脚步声、相机快门声忽然都远了,只剩下耳边嗡嗡的响,像有只蝉被困在里面,拼命扇动翅膀。

“怎么了?”林宇轩看出他不对劲,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脸怎么这么白?老祁出什么事了?”

“没事。”沈鹤临摇摇头,把手机揣回口袋,指尖却在发抖,触到口袋里那片备用的银杏叶——是他昨天特意多摘的,本想送给祁砚秋,让他也挂在画框上。“他……家里有点事,来不了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画里的人影。其实他想说的是“他妈妈在抢救”,想说“他现在一定很慌”,想说“我有点担心他”,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像被颜料糊住了,怎么也吐不出来。

开展的铃声响起时,沈鹤临独自站在两幅画中间。展厅的大门被推开,人流涌进来,带着外面阳光的温度和喧嚣。有人对着他的《秋巷》拍照,说“这雨看着暖乎乎的”;有人站在《林间》前讨论光影,说“这树的根画得真有劲儿”;还有人指着两幅画的连接处笑,说“这俩画放一起,像在谈恋爱”。

可他什么都听不清。耳朵里像塞了团棉花,所有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指尖那片银杏叶的红绳勒得手指发疼,红痕浅浅地印在皮肤上,像道没愈合的伤口。他忽然想起去看海的那天,祁砚秋也是这样,攥着他的手腕,指节捏得发白,留下的印子和此刻的红痕几乎重合。

其实那天根本不顺利。

他们原本查好了公交路线,说要赶在日落前到海边。可沈鹤临记错了方向,两人坐着公交一路往反方向开,等发现时已经开出了五站地。祁砚秋看着手机地图上那个跑偏的小红点,没骂他笨,只是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说“正好,多看看风景”。

转车时又遇上堵车,长长的车队像条僵死的蛇,在马路上一动不动。沈鹤临急得直跺脚,怕赶不上日落,祁砚秋却从背包里摸出两罐橘子汽水,说“等等呗,反正看日出也行”。汽水在夏天的风里被吹得发凉,罐身凝着水珠,他不小心碰倒了一罐,汽水洒在祁砚秋的白衬衫上,晕开片狼狈的黄,像幅抽象画。

好不容易赶到海边时,雨下得最大。豆大的雨点砸在沙滩上,溅起细小的沙粒,裤脚全湿透了,黏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礁石上的苔藓比想象中滑,沈鹤临往后退时脚下一崴,差点摔下去,是祁砚秋死死拽着他的胳膊,指节捏得发白,把他拉回来时两人都跌在沙滩上,溅了满身泥。

“你这人,怎么走路不看路?”祁砚秋的声音带着点急,却先伸手拍掉他身上的沙,自己后背沾着的泥都没顾上擦。

沈鹤临看着他衬衫上那片汽水渍混着泥点,忽然有点委屈,说:“都怪我,日落看不成了。”

“怕什么。”祁砚秋把外套脱下来裹住他,带着点海水的咸和阳光的暖,“这样才记得牢。”他指着远处被雨雾笼罩的海平面,“你看,下雨的海也挺好看,像幅没干的水彩。”

那时他以为,“记得牢”是指这场狼狈的雨,是指白衬衫上的污渍,是指两人跌在沙滩上的傻样。现在站在展厅里,指尖触到那道红痕,才忽然懂了——有些记忆要记得牢,是因为没机会再重复了。就像那场雨里的海,就像祁砚秋攥着他手腕的力度,就像那句没说出口的“下次一定陪你看日落”。

傍晚撤展时,展厅里的人渐渐少了。夕阳透过高窗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带,正好穿过《秋巷》和《林间》的画框,像条发光的桥。李亦明把祁砚秋的画从墙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递给沈鹤临:“他护工刚才又打电话了,说祁砚秋走得急,画没来得及收,让你帮忙带回去。”

画框上还沾着点没干的颜料,是祁砚秋昨天补的那片银杏叶,金黄得像要滴下来,落在穿旧外套的身影脚边,像在为他指引方向。沈鹤临接过画框,意外地沉,仿佛里面装的不只是画布和颜料,还有那个没到场的人所有的重量。

他抱着画往回走,路过七号巷口时,银杏叶又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说话。巷口那棵老银杏的枝桠伸向天空,光秃秃的,只剩下几片顽固的叶在风里晃。沈鹤临想起祁砚秋说“等晴天带你来画日落”,说这话时他正靠在这棵树上,手里转着支画笔,阳光落在他睫毛上,亮得像星星。

他还想起祁砚秋画里那个走向巷口的身影,一步一步,坚定得像在赴约。可现在,画还在,巷还在,等的人却没来。沈鹤临忽然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画框靠在腿边,硌得有点疼,却让人觉得踏实,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没到场的人近一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短促而微弱,像声试探的轻敲。沈鹤临慌忙摸出来,屏幕上跳动着“祁砚秋”三个字,下面是条新消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暂时走不开,等我。”

他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指尖的温度把屏幕焐得发烫。等?等多久?等什么?无数个问题涌上来,最终却只慢慢敲出一个“好”。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风卷着银杏叶落在他的画框上,发出细碎的响,像谁在轻轻叹气。

他知道,“等我”这两个字,有时是约定,有时是拖延。就像那天的海,他们以为是开始,却可能已经是终点。就像祁砚秋画里那个走向巷口的身影,看似越来越近,却可能永远停在画布里,跨不过那两米的距离。

暮色漫上来时,沈鹤临把两幅画并排靠在出租屋的墙上。窗外的路灯亮了,暖黄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画布上,让《秋巷》的雨和《林间》的阳光在暮色里交融。巷口的人影和林间的身影仿佛隔了层雾,明明那么近,呼吸都快要碰到一起,却又像隔着千山万水,怎么也碰不到。

他摸出那片系红绳的银杏叶,红绳在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勒出浅浅的痕。疼吗?好像有点,却又让人舍不得松开。就像他总想起祁砚秋的侧脸,想起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他说“你的画里有光”,这些记忆像玻璃碎片,扎在心里,却又亮得让人无法忽视。

原来有些风景,看过一次,就要用很久的时间来记得。

就像那场带着雨的海,海水的咸混着橘子汽水的甜,在记忆里酿成了酒,越存越浓;就像那个没说出口的“下次”,轻飘飘的两个字,却成了悬在心头的石头,落不下来;就像此刻落在画框上的银杏叶,轻得像声叹息,却又重得像整个秋天,压得人喘不过气,却又舍不得推开。

沈鹤临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看着那两幅画。夜色越来越浓,画布上的人影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分不清谁在等谁,谁在走向谁。只有那片系红绳的银杏叶,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个固执的标点,在故事的暂停处,轻轻打了个结。

他想,等天亮了,就把画挂起来,挂在最显眼的地方。等祁砚秋回来时,就能第一眼看见——他的巷口还在等,他的林间也还在走,他们的故事,还没结束。

至于要等多久?

或许很久,或许很快。

但他愿意等。

就像这片银杏叶,落了又黄,黄了又落,却总有新的枝桠,在春天里悄悄冒出来,带着点固执的、不肯放弃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