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都市  双男主校园文双向救赎 

第2章·画风

日落余晖下的我们

画室里的日光似乎总比别处走得慢些。晨光透过嵌着铁丝网的高窗斜斜淌进来,在磨得发亮的木地板上投下长条形的光斑,像谁遗落了半块融化的金子。阳光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缓慢翻滚,混着松节油淡淡的辛辣气味,织成一张安静的网,把整个空间都罩得暖洋洋的。

沈鹤临走进画室时,墙上的挂钟刚敲过七点半。里面只有零星几个人,铅笔划过素描纸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他放轻脚步,帆布鞋底擦过地板,留下几乎听不见的声响。走到角落的画架旁,刚把亚麻帆布用铜钉固定好,眼角的余光就瞥见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人。

祁砚秋面前摊着幅半完成的油画,钴蓝和群青在画布上晕染开,边缘用松节油揉出朦胧的雾感,像是把整个夜空揉碎了,再一点点铺上去。他握着画笔的手很稳,指节分明的骨头上覆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条褪色的白虫子——沈鹤临前几天听美术社的学弟说过,那是去年帮人搬画框时被生锈的钉子划的,当时流了好多血,他却只随便用纸巾按了按,照样把画框扛到了三楼。

沈鹤临悄悄收回目光,低头调颜料。玻璃调色盘里挤着刚拧开的钛白,他用刮刀一点点碾开,奶油似的白在瓷面上晕开,边缘却总带着不自觉的颤抖。李亦明昨天特意在他画纸上贴了张便签,让他今天试试用刮刀代替画笔,“找找肌理感,别总把颜料抹得像块平板”。

刮刀的金属刃划过画布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沈鹤临的动作很轻,手腕绷得像根拉紧的弦,像是怕惊扰了画室里的宁静。奶油白的颜料被他一点点铺上去,想做出李亦明说的“粗糙感”,可到了边缘处,指尖还是会下意识地收力,把线条磨得光滑圆润。

“这里。”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沈鹤临的手猛地一抖,刮刀在画布上划出道歪扭的银白痕迹,像条突然窜出来的小蛇。他猛地抬头,撞进祁砚秋深黑的眼眸里。对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画,晨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倒冲淡了些平日里拒人千里的冷意。

“刮刀不是这么用的。”祁砚秋没看他,目光落在那道失败的笔触上,伸手从画架旁拿起另一把干净的刮刀,是把宽刃的,边缘还沾着点干透的赭石,“手腕放松,用巧劲,不是靠胳膊硬怼。”

他的手覆上来时,沈鹤临浑身一僵,连呼吸都漏了半拍。祁砚秋的指尖带着颜料的微凉,轻轻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性。沈鹤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比自己的要低些,掌心的薄茧蹭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看,”祁砚秋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松节油的气息,“从下往上,借着刮刀自身的重量带过去。”

他带着沈鹤临的手,将调好的暗红色颜料斜斜地刮过画布。金属刃切开未干的白颜料,留下道带着锋利边缘的痕,像是突然劈开乌云的闪电,瞬间给原本拘谨的构图注入了一股生猛的张力。那是种沈鹤临从未尝试过的大胆,带着点破罐破摔的野性,和他惯常细腻克制的风格截然不同。

“看到了?”祁砚秋松开手,后退半步,拉开了安全距离。他的指尖无意中蹭过沈鹤临的手背,像片雪花落在上面,凉得人心里一颤。“你太紧绷了,画里都是收着的劲儿,喘不过气。”

沈鹤临低头看画布。那道暗红色的笔触在奶白的底色上格外醒目,边缘处还带着被刮刀掀起的画布纤维,粗糙得有些刺眼,却奇异地让整个画面活了过来。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不太会用刮刀,从学画起就被老师要求“线条要干净,色块要平整”,可话到了喉咙口,却只变成一个干涩的单音节:“我……”

祁砚秋没追问,转身回了自己的画架旁。帆布摩擦的轻响再次响起,他握着画笔在那片钴蓝的夜空上添了几笔,动作流畅得像在呼吸。画室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是沈鹤临的手腕上,还残留着对方微凉的触感,像一道浅淡的印子,擦不掉,也忘不掉。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突然觉得调色盘里的颜料好像都变得鲜活起来,连松节油的气味都没那么刺鼻了。

上午的课是李亦明的写生指导。老先生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口磨得有些起球,走到沈鹤临画架前时,推了推下滑的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小沈这是开窍了?”他指着那道暗红色的笔触,“有点意思了,试试再放开点?你看祁砚秋的画,野得像头没驯化的狼,但有生命力,一眼就能抓住人的眼睛。”

沈鹤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祁砚秋的画布。那片钴蓝的夜空里,不知何时多了几颗星星,不是规规矩矩的圆点,而是用刮刀挑出来的亮黄,带着锋利的棱角,像是星星跌进画布时溅起的火花。最妙的是星星周围,祁砚秋用干笔扫了些白色的碎屑,远看像星星周围的光晕,近看却能看到粗糙的笔触,像是把真实的夜空揉碎了撒在上面。

“每个人的画风里,都藏着自己的性子。”李亦明拍了拍他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很暖,“你这孩子,画和人一样,太乖了。有时候啊,得允许自己‘不规矩’一点。”

沈鹤临捏着刮刀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他知道自己的画太“乖”了,线条工整得像用尺子量过,色彩克制得像蒙着层灰,永远在安全区里打转,像被按在模具里长出来的,没有任何意外。就像他这个人,永远低着头走路,说话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怕出错,怕引人注意,怕成为别人议论的焦点——就像转学这件事,他明明心里翻江倒海,却只在沈无诀面前说了句“随便”。

午休时,画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沈鹤临从背包里掏出个三明治,是昨晚在便利店买的,火腿片已经有点硬了。他啃着面包,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似的,又飘向祁砚秋的画。对方不知去了哪里,画架旁的椅子空着,帆布上的夜空已经快完成,角落里还添了轮弯月,银白的颜料里掺了点赭石,像被夜色浸得发旧,边缘处故意留着没抹匀的笔触,倒像是月亮周围的云絮。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站在画前看了很久。画布上的蓝深得像片海,越往边缘越浅,仔细看才发现,那片深不见底的蓝里,藏着些极淡的紫,像是不小心泼上去的,又像是刻意藏进去的秘密,让整个画面活了过来,有了呼吸似的。沈鹤临忽然想起老家屋顶的夜空,夏天的晚上,银河清晰得像条发光的带子,爷爷会搬张竹床放在院里,指给他看哪颗是北极星,哪颗是启明星。

“喜欢?”

沈鹤临吓了一跳,手里的三明治差点掉在地上。祁砚秋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瓶冰汽水,玻璃瓶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正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不像平时那样冷了。

“没、没有。”沈鹤临慌忙后退半步,脸颊有点发烫,像是被抓包的小偷。他刚才看得太入神,连对方什么时候回来的都没听见。

祁砚秋没戳破他的窘迫,走过来把其中一瓶汽水放在沈鹤临的画架上,瓶底的水珠滴在木质画框上,洇出个小小的深色圆点。“给你的。”

玻璃瓶壁上的水珠顺着瓶身滑下来,沈鹤临拿起来时,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激得他打了个轻颤,也让他稍微镇定了些。他拧开瓶盖,气泡“嘶”地涌出来,带着点柠檬的清苦气。

“你的画……”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忍住,小口抿着汽水,声音细若蚊吟,“和别人不一样。”不像那些追求“标准答案”的画作,祁砚秋的画里有种不管不顾的劲儿,像是在和谁较劲,又像是在和自己和解。

祁砚秋拧开自己那瓶汽水,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的弧度在颈侧划出道利落的线,像水墨画里一笔勾勒出的锋。“画风哪有什么一样不一样的,”他把玻璃瓶放在地上,发出轻响,声音淡得像画室里的空气,“画你想画的就行,不用管别人怎么画。”

沈鹤临低头看着手里的汽水,瓶身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眉头皱着,像有解不开的结。他想画什么呢?

想画老家院里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干上有他小时候刻的歪歪扭扭的身高线;想画雨夜窗玻璃上的水痕,蜿蜒曲折的,像幅抽象画;想画沈无诀以前常坐的藤椅,扶手上磨得发亮的包浆,还有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上面的斑点;想画上周祁砚秋说要带他去看的海,梦里那片铺着金红的海面,还有礁石上那个模糊的背影……这些念头都藏在心里最软的地方,像埋在土里的种子,他不敢把它们搬到画布上,怕画出来不够好,怕被人笑话“格局太小”,怕那些私密的念想被摊开在阳光下,变得无所遁形。

下午的自由创作课,沈鹤临对着空白的画布坐了很久。日光在地板上慢慢挪动,把他的影子从短拉得很长,又从长缩得很短。旁边的同学换了三张画纸,他的画布还是一片刺眼的白。最后,当夕阳的金辉透过高窗斜斜地落在画布中央时,他终于拿起刮刀,蘸了点橘红,在画布中央狠狠刮了下去。

那道颜色像一道突兀的伤疤,在纯白的画布上格外刺眼。沈鹤临的心跳得飞快,手还在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拿起松节油擦掉。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心里堵着的什么东西松动了些。

他又蘸了点鹅黄,叠在橘红上面,然后是浅紫、钴蓝、赭石……颜色一层层铺上去,没什么章法,也不管冷暖对比,像个任性的孩子在乱涂乱画,却像是把心里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喘了出来。刮刀在画布上肆意游走,有时轻扫,有时重刮,甚至故意让颜料堆积起来,形成高低不平的凸起。画到后来,他额头上渗出了细汗,呼吸也变得急促,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像在暴雨里奔跑,把所有的委屈和压抑都甩在了身后。

放学时,他收拾画具,把画笔放进洗笔筒里,听见祁砚秋路过他的画架时,脚步顿了顿。沈鹤临下意识地想把画布转过去,不想让别人看见这幅“乱七八糟”的画,对方却已经走过去了,只在经过他身边时,丢下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像风拂过:

“比昨天好。”

晚风从画室的窗户灌进来,吹起沈鹤临额前的碎发,带着点秋日的凉意。他回头看向自己那幅乱糟糟的画,夕阳的光透过高窗落在上面,把那些冲撞的颜色都染成了暖融融的一片,橘红像融化的晚霞,钴蓝像深沉的夜空,那些堆积的颜料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亮,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角落里,那瓶没喝完的汽水还放在地上,水珠顺着瓶身滑下来,在地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一圈圈晕开,像一个没说出口的句号,又像一个刚刚开始的省略号。沈鹤临拿起背包甩到肩上,走出画室时,看见祁砚秋的身影正消失在走廊尽头,帆布包上的金属挂链偶尔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约定,轻轻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