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
蓝忘机从竹林回来时,已是亥时。他推开静室的门,看见“魏无羡”正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呼吸轻浅。被子滑到腰下,一只脚露在外面,月光从半开的窗里照进来,落在他散开的黑发上。
蓝忘机在门口站了一瞬。
“回来了?”“魏无羡”没有回头,只懒懒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鼻音,像被吵醒。蓝忘机应了一声,解下避尘,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替他拉好被子。
“蓝湛。”“魏无羡”抓住他的手腕,借力翻过身来,就着月光仰面看他,眼里有细碎的光,像含着水汽,“你去哪了?我醒来没见你,心慌。”
“后山走走。”蓝忘机道。
“是不是江宗主跟你说了什么?”“魏无羡”撑起身子,“他今天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假货。”
蓝忘机低头看他,目光深深:“你多心了。”
“蓝湛。”“魏无羡”把脸贴进他掌心,声音又轻又软,“我最近总做噩梦,梦见虞秋棠的脸。她的记忆像蛇一样往我脑子里钻。我有时候会忽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魏无羡还是她。那些不属于我的事,一点点地冒出来。我怕极了。”
“别怕。”蓝忘机道。
“你会不会有一天,也分不清我?”“魏无羡”仰起脸,眼泪似落未落,“若我变得不像我了,你还会不会要我?”
蓝忘机没有回答。他垂眼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里却在想江澄说的话。这人此刻的每句话,都在往“记忆错乱”上引。他本不该多心,可怀疑一旦撕开一道口子,就再也合不上了。
“蓝湛。”“魏无羡”又唤了一声,像在等着他的答案。
“会。”蓝忘机终于道,“我会。”
“魏无羡”笑了一下,像终于安心。他坐起身,从床头小几上端起一杯还温着的茶,柔声道:“你嘴唇都干了,喝点水。”
蓝忘机看了一眼那杯茶。茶色清亮,飘着几星极细的粉末,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他抬眸,看了“魏无羡”一眼。那人正望着他,眼里满是关切。
他忽然想起真正的魏无羡从不会这样倒好茶等他回来,只会自己喝掉大半,再留一口给他。
蓝忘机接过茶杯,却没有立刻喝。
“怎么不喝?”“魏无羡”问,语气里带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急。
“你先歇着。”蓝忘机道,“我去把避尘挂好。”
他起身走到外间。身后有一瞬极轻的寂静,像连呼吸都屏住了。蓝忘机没有回头,只借着挂剑的动作,用余光从铜镜里看了一眼身后。
“魏无羡”正盯着他,一双眼在幽暗中亮得不正常。
蓝忘机没说什么。他挂好剑,又走回来,在床边坐下,端起那杯茶,递到唇边。杯沿触到唇瓣时,他停住了。
“魏婴。”他忽然低声问,“你记不记得,当初在玄武洞,你答应过我什么?”
“魏无羡”眨了眨眼,笑了:“记得啊,我说过,等出去了,要请你喝酒。”
蓝忘机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玄武洞中,魏无羡从没说过请他喝酒。那日魏无羡烧得迷糊,说的是:“蓝湛,要是能出去,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喝吧。”“魏无羡”又催道,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腕,将茶杯往他唇边推了推,“凉了就苦了。”
蓝忘机闭上眼,仰头饮尽。
茶汤微涩。那几星粉末混着茶味滚入喉中,像一滴油落入水。他睁开眼,眼前“魏无羡”的脸忽然变得格外清晰,清晰到像有人用笔重新描了一遍。那些萦绕他多日的违和感,在这一刻被一股极温柔的力量轻轻抹平了。
本来以为有毒的,原来没有,我不该怀疑他的……
“魏婴。”他唤了一声。
“我在。”“魏无羡”靠进他怀里,唇角不可抑制地弯起,“蓝湛,我在这里。”
蓝忘机收紧手臂,把脸埋进他发间。似乎只要这样,那些不该有的怀疑就能被压下去,那些地牢里的嘶喊就能被忘记。
窗外,风把一片落叶吹到窗台上,转了个圈,又飘远了。像什么也没发生,像什么都没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