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从地牢出来,没回客房,也没去找蓝曦臣,而是径直在云深不知处里绕了半个圈,最后在后山一片竹林边停了下来。
他靠着竹子站了许久,紫电在指间一下一下地转。地牢里那个“虞秋棠”的话,像根刺似的扎在他脑子里。他嘴上说信了一半,其实心里已经翻了个天。那人若不是魏无羡,怎会记得那些?可若真是,那游廊上叫他“江宗主”的又是谁?
他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当天傍晚,江澄便拦住了蓝忘机。
“含光君,你那个魏无羡,我越看越不对。”江澄开门见山,“我认识魏无羡多少年?他什么时候叫过我江宗主?他见了我,不是笑就是闹。今日游廊上那个,客气得跟来吊唁似的。”
蓝忘机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他受了伤,又受惊过度,与平日不同。”
“受惊过度就能把你我的关系都改了?”江澄冷笑,“含光君,你扪心自问,这几日,你就没有一丁点觉得他不对劲?哪怕一个瞬间?”
蓝忘机没有立刻接话。
竹林里风声细碎,把他的沉默衬得格外清晰。江澄注意到,蓝忘机的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有。”他说。
这一个是字,极低,像从喉咙最深处磨出来的。
江澄心头一震,忙追问道:“哪里不对?”
蓝忘机垂下眼:“他不再靠窗睡,不再半夜起来找酒,不再把脚伸到我腰上。他不看陈情,也不吹笛。他说头疼,说记不清,可那些他记不清的事,细节都对,感觉不对。”
江澄听得后背发凉。他没想到蓝忘机心里竟已经压了这么多。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留他在身边?”江澄问。
蓝忘机沉默了一会儿,答:“因为我不能证明他不是。若我贸然疑他,真正的魏婴又在哪里?万一他受了伤,正等着我去找,我却在这里错认旁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带着血。
“地牢里那个呢?”江澄压低声音,“你就不觉得她才是?”
蓝忘机闭了闭眼:“她记得一些旧事,可样貌、习惯、身体,都不是他。我不能只凭几句话,就信一个害过魏婴的人。”
“那紫电呢?”江澄道,“让我用紫电抽你身边那个。你不是要证据吗?抽一鞭就知道了。若他是魏无羡,我江澄跪下来给他赔罪。若不是,当场就能现出原形。”
蓝忘机没有答应。
“江宗主。”他唤了一声,声音忽而低了下去,“若他不是,若我这几日,抱的是旁人,守的是旁人,亲的是旁人。你要我如何面对地牢里那个被他折磨得半死的人?”
江澄被他这一问,堵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着蓝忘机,第一次从这个永远端方冷静的人脸上,看到了几乎压抑不住的痛苦。
“那你就打算这样拖着?”江澄问。
“不拖。”蓝忘机道,“我已让人去查苏宁安。”
“苏宁安?”
“藏书阁的值守侍女。”蓝忘机目光冷了下来,“魏婴收到威胁信那夜,她当值。信能避开巡夜弟子放进静室,必是对内院极为熟悉之人。我已让兄长秘密查她半年来的行迹。”
江澄皱了皱眉:“苏涉的妹妹?”
“是。”
“那更该查。”江澄冷笑一声,“苏涉当年恨你蓝家入骨,他妹妹会安分?”
蓝忘机点头:“最迟明日,会有结果。”
“好。”江澄道,“那地牢里那个怎么办?明日蓝家要送她回虞家。”
蓝忘机望向竹林深处,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被夜色吞没。
“若明日之前查明,她便不用走。”他道,“若查不出,我会亲自送她下山。”
他顿了顿,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极轻:
“我总觉得,我欠她一句话。”
江澄没问是什么话。他看着蓝忘机那张冷白的脸,忽然有些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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