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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朝堂

桃花寒鸢渡

独孤寒这些日子不太平。

起因是一道调防令。北境驻军轮换的折子压在兵部整整半个月,兵部尚书每次上朝都推说“正在核验名册”。独孤寒派人去查,发现核验名册是假,太子党的人在暗中拉拢北境将领是真。有几个中级将官已经被人请吃过酒,酒席上话里话外都是“摄政王军权过重,陛下甚是忧虑”。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独孤寒正在桃源陪百里鸢喂鱼。他把军报看完,面色不变,只是把鱼食碟子往百里鸢手里一放,说了句“我去趟书房”。

这一去就是一整夜。陈虎守在书房外面,里面的灯亮到四更天,进进出出的暗探不下五六拨。第二天早朝,独孤寒的朝服穿得比平时更整齐,腰间那把刀也佩上了——他上朝很少佩刀,今天佩了,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

大殿之上,气氛比平日凝重得多。独孤寒站在最前列,身后是几位追随他的将领和老臣。太子站在另一侧,身边围着宁安侯卫盛和几个御史台的言官。

皇帝还没到,两派人马已经在用眼神交锋了。

“陛下驾到——”

众臣跪拜。皇帝落座,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在独孤寒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众卿平身。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御史台的一个言官站了出来。“臣有本奏!”他叫周奉贤,是新提拔上来的御史,年轻气盛,嗓门极大,“臣弹劾摄政王独孤寒私通西陵、图谋不轨!”

满殿哗然。

独孤寒没有动。他站在最前列,连头都没回,只留给周奉贤一个笔直的背影。

周奉贤从袖中掏出一本奏折,展开来念。折子写得很长,洋洋洒洒十几条,核心意思却只有两件事:其一,摄政王娶西陵亡国公主为妻,是“纳敌国余孽入室”;其二,摄政王府中藏匿西陵旧部——太子、皇子、将军,甚至还有西陵的户部官员,“名为亲属,实为党羽”。末了还加了一句,“摄政王手握天下兵马,若与西陵旧部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

太子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宁安侯卫盛站在太子身后一步的位置,双手拢在袖子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独孤寒转过身,看了周奉贤一眼。那道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怒意,没有杀气,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不值得费心的东西。

“周御史,”独孤寒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说完了?”

周奉贤被他看得后背发凉,可仗着太子撑腰,硬着头皮顶回去。“臣说完了。摄政王有何辩解?”

“本王问你三件事。”独孤寒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陛下赐婚,本王奉旨成婚。你说这是‘纳敌国余孽入室’——你的意思是,陛下的旨意是错的?”

周奉贤脸色一变。“臣不敢!臣的意思是——”

“第二。”独孤寒没给他解释的机会,竖起第二根手指,“本王收留之人,都是王妃的血亲。兄长、嫂嫂、弟弟、妹妹。周御史,你家里没有亲人吗?你的妻舅若是遭难来投奔你,你是不是要把他们赶出门外,以表忠心?”

周奉贤的脸色更难看了。旁边几个大臣压低了头,肩膀微微在抖——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在害怕。

“第三。”独孤寒竖起第三根手指,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提高了几分,“北境八千西陵旧部,三年前整编入东璃边防军,至今驻扎北境,三年未出任何差池。他们说到底也是东璃的将士,拿着东璃的饷银,守着东璃的边境。你用‘敌国余孽’四个字去形容替你守边疆的人——周御史,你让这些将士听了,心里怎么想?”

这话一出,满殿死寂。这话太厉害——直接把一个针对独孤寒的弹劾,上升到了动摇军心的高度。在场几个老将脸上已经有了怒意,看向周奉贤的目光冷得像刀子。

周奉贤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臣、臣只是依例弹劾,并无他意——”

“并无他意?”独孤寒看着他,“那你背后的人,是什么意思?”

独孤寒没有看太子,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满朝文武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飘向了太子所站的方向。太子的脸色终于变了,可他没有开口——他不能开口,一开口就坐实了周奉贤是受他指使。

“好了。”皇帝终于发话了。

他从龙椅上微微前倾,看了看独孤寒,又看了看太子。那张苍老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可他的目光在太子身上停的时间比在独孤寒身上长。

“摄政王言之有理。周御史空口无凭,弹劾不实。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议。”

周奉贤如蒙大赦,连忙退回了班列。太子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卫盛在他身后轻轻碰了他一下,他忍住了。

皇帝站起来。“退朝。”

散朝后,独孤寒大步走出大殿。他没有和任何人交谈,也没有看任何人。陈虎在宫门外候着,看见自家王爷走出来,脸色比上朝前还冷,就知道今天朝堂上一定不太平。

“王爷——”陈虎迎上去。

“回府。”独孤寒翻身上马。

还没等他催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太子从宫门里追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内侍,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无害的微笑。

“摄政王留步。”

独孤寒勒住马,没有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子。这个姿态本身就不太恭敬,可他不在乎。

“殿下有何指教?”

太子的嘴角抽了一下,显然不习惯被人从马上俯视。可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表情。“本王只是好心提醒摄政王一句——西陵公主再美,也是亡国之人。摄政王莫要为了一个女人,毁了自己的前程。”

独孤寒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没有温度的东西。

“臣的前程,不劳殿下操心。”他的声音很冷,冷到陈虎在旁边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太子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盯着独孤寒策马离去的背影,那双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

卫盛从宫门里慢悠悠地走出来,站在太子身后。他看了看独孤寒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太子铁青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今日在朝堂上——”太子咬了咬牙,压低声音,“他居然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影射本王!”

“他不仅敢,他还说得滴水不漏。”卫盛捋了捋胡须,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殿下,您今日棋差一招。周奉贤那本折子弹劾的罪名虽重,可证据不足,不但没有扳倒他,反倒让他抓住了话柄——‘动摇军心’四个字,够他在北境那帮将领面前再买一轮人心了。”

太子烦躁地甩了甩袖子。“那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算。”卫盛微微一笑,“只是下一次出手,一定要有真凭实据。”

独孤寒回到府中,把朝堂上的事告诉了百里鸢。

他讲得很简短,几句话说完,然后就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不说话了。百里鸢没有追问他细节,而是转身出去沏了壶热茶端进来,倒了一杯放在他手边。

“那个御史弹劾你什么?”她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很平静。

“私通西陵,图谋不轨。”独孤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我娶你是纳敌国余孽入室,说府里收留你兄嫂弟弟是藏匿党羽。”

百里鸢听完没有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一下。“他倒是挺会扣帽子。你怎么回的?”

“我问了他三件事。陛下赐婚是不是错的,他家里人遭难他会不会赶出门,替他守边疆的将士是不是敌国余孽。”

百里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翘起。“他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

“那太子呢?”

“散朝后追到宫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独孤寒放下茶杯,“他说,西陵公主再美也是亡国之人,让我不要为了一个女人毁了自己的前程。”

百里鸢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喝茶,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你觉得他是认真的还是在激你?”

“都有。”

百里鸢放下茶杯,正色道:“阿寒,太子是不是要对你下手了?”

“他一直都想。”独孤寒揉了揉太阳穴,“只是以前不敢明着来。最近北境换防的事让他觉得有机可乘,就开始在朝堂上试探我的底线。”

“北境换防的事怎么样了?”

“折子压在兵部,卡了半个月。太子的人想趁机在北境安插自己人,韩铮那边我已经让人传了话,让他盯紧。”独孤寒说完,忽然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他本来是回来安抚她的,没想到三言两语反倒成了她盘问他的朝政局势。他忽然觉得自己娶了个不得了的女人。

“鸢儿,你不用——”

“阿寒。”百里鸢打断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西陵旧部的事,以后我来处理。你专心对付太子,后宫妇人的事,他们找不上你。”

独孤寒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我娶你,不是为了让你替我挡箭。”

“我知道。”百里鸢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她用手心给他暖着,“你娶我是因为你从十六岁起就想娶我。可现在我是你的妻子,也是西陵的公主。我兄嫂弟妹都在这里,北境八千将士的后路也在这里。这些事原本就跟我有关,你扛了三年,够了。以后我来扛一半。”

独孤寒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她的手——白嫩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戴着他亲手打磨的桃花玉戒指。这只手在八岁那年差点握了他的手,十一岁那年跟他拉了钩,十五岁那年从囚车里伸出来放进了他的掌心。现在这只手按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稳稳的,不是要他的保护,是要跟他并肩。

他翻过手掌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陈虎。他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军报,脸色不太好。“王爷,北境来了消息。韩将军说,有人在北境大营附近打听西陵旧部的编制,问得很细。查了一下背景,是太子府的人。”

独孤寒接过军报,眉头微微皱起。

百里鸢站起来,看了一眼那份军报,语气平淡地说:“看来不是他扛,是我们一起扛的时候了。”